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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一枚铜钱投入清澈的河水中。
这是当地的传统做法,买水,给过世的人擦洗身体。
钱家父子三人抬着钱不愚来到河边,钱黛嫚跟在后边。
钱必多让钱黛嫚向河里扔了一枚铜钱,便让她在离河岸远点的树下坐着等大家。
钱不愚的意识好似已与自己的身体隔断开来,身体无法动弹,但对周边的场景都心知肚明。他心想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要抓住这最后一点时间,尽快醒过来,不然不是喂鱼就是活埋,任何一样都不是好玩儿的!
钱必多踩着河边的一块垫脚石,将钱不愚脱得精赤条条的,轻轻放在河边,使他半截身体泡在水中,又亲自拿了一整条去了皮的大个老丝瓜瓤子,当做抹布,给他从头到脚慢慢擦洗,一边擦一边嘴里还在念叨。
“老三,你打小就是个灾星,不仅自己多灾多难,空长了个大个子,却体弱多病,而且霉运缠身,做啥啥不成,连喝个水都要噎着,而且霉运还能传染,谁跟你打交道谁倒霉,”话音未落,钱必多脚下踩着的垫脚石向下一滑,让他右脚落入水中,半边身体连同衣裤都被河水打湿。
幸好河水不深,又时值农历七月,气候炎热,打湿点衣裤完全不算事儿。
“你很小的时候,有个算命老头给你起过一卦,说你是什么四废之命,福缘浅薄,劳累奔波,多灾多难,败家破财,是个灾星体质,不仅自己有灾,亲人也有灾,但蕴含绝处逢生的机会。”
钱必多甩了甩又拧了拧衣服上的水,继续“唰、唰、唰”给钱不愚擦洗身上的油泥。
老丝瓜瓤子唰唰唰的从钱不愚身上刮过去,带走糊在体表的杂质和油泥,露出他洁白透着红润的肌肤。
这一切,游荡在意识世界中的钱不愚都能感应到,身体却感觉不到。这种感觉怪怪的,仿佛在看皮影戏,其中的主角却是自己却被别人操控。
钱不愚心中大喊,这边世界的穷鬼钱必多,你好好看看,这么健康的肌肤颜色,这么结实有弹性的肌肉,怎么可能是个死人?你怕不是个木头人吧?
“唉,那个算命老头算完你的命,钱都不敢收,扭头就跑,没跑几步就摔了一跤,摔掉了几颗牙……哈哈哈,”钱必多已经绝望地认定钱不愚死了,却苦中作乐说起这个当年轶事,眼中含泪的笑了笑,继续一边给他擦洗一边念叨。
“隔壁家的那个王二狗,就是镇子上崔财主家的小狗腿子,经常来游说我去给城里的崔财主当掌柜,咱穷是穷但有骨气,不去!我都听烦了。你也烦他,但凡是他被你骂回去的,回去就要出点小事,免不了摔个跤、长个疮什么的,这也是你的灾星威力,惠及四邻八舍,呵呵……”
本来还悲悲戚戚的钱不赊、钱不亏听了这个故事,含泪笑了出来。
钱黛嫚远远听着故事,边哭边笑,鼻子上忽然喷出个大泡泡,接着又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咳咳有声。
在意识世界里疯狂转圈圈的钱不愚此刻无语问苍天穿越就穿越吧,这一世化身灾星就灾星吧,但是,贼老天,别一来就要弄死我啊!那算命老头说好的绝处逢生呢?
“我家从前开的是万顺泰票号,有名的钱庄!你大哥出生时,钱庄由你爷爷当掌柜,旗下有十五家钱庄!”钱必多想起往日的辉煌,停了一下,抬头望着远处大山的背后,“你二哥出生的时候,我接手掌管钱庄,没两年就开了第十六、第十七家钱庄!”
“自打你出生,我们家就走了下坡路!你出生当天,我家钱庄最大的分号就失火了,烧了不少财物,赔了不少银子。随后其他分号,遭挤兑的遭挤兑,还有遭到同行阴谋打压的和遇到劫匪抢劫的,一来二去,不仅前边那十七家钱庄全部倒闭,而且把我家祖传五代的老宅子和积蓄都赔了出去……”
“但我不认命!我想只要有人在,肯想办法,就有出头之日!我们全家从城里搬回乡下老家,搭了个茅草房子,给人种田种菜度日,我和你大哥二哥拼命的做事,日子也慢慢好一点起来。等你四妹出生,家里的欢笑声又多了点。”
“没想到你四妹四岁的时候,你娘亲也走了!多好的女人,日子富贵也罢,贫贱也罢,总是跟我不离不弃,辛勤操持家务、照顾你们,最近竟然一病不起……”
“老三,你这次去,如果见到你娘亲,要好好孝顺她,顺便给她捎个话,叫她愿意等就在奈何桥上等我,不愿意等就投胎去个好人家。我还不能找她去,我还要赚钱,给老大老二张罗着娶了媳妇,把老四找个待她好、心地善良、又勤劳肯干的人家嫁出去……”钱必多啰啰嗦嗦说道。
听了钱必多的话,钱不赊和钱不亏都暗自流泪,心中誓,三弟走后,自己要更加努力为这个家打拼,总要拼个前程,谋个出头之日。
“家道中落不能怪你,这些都是碰巧。不管你是不是灾星,你都是我家的人,是我儿子。这次你出事,虽然你没说,我也知道,你是见咱家穷,想帮忙赚点钱回来。”钱必多接着说道。
“后山悬崖上有个天生地长的稀罕宝贝,就咱家人知道,如果给城里那些见钱如同苍蝇见血的小财主和狗腿子知道了,都会眼热。眼见它已成熟了,如果能采到,卖个千把两银子不成问题。要是遇到用得上、求得正急的,卖个几千两银子也是容易。可是那么危险的地方,以你一向病怏怏的身体,怎么能一个人去?”
钱不愚心道,后山悬崖上长了个稀罕宝贝,就钱家人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莫非是什么天地灵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是为了取到它,才从悬崖上掉下去的吗?钱不愚暗自感叹,如果能醒过来,一定要找个机会去把这个宝贝收了。
“你想去采摘它也没错,可是你不该一个人悄悄的去啊,给你大哥二哥说一声,三人一起去有个照应也成!”钱必多又道。
此时困在意识世界中的钱不愚感觉自己好像快要破壳而出,随时都可能苏醒过来了,因为钱必多用粗糙的老丝瓜瓤子像刷锅一样用力刷他的时候,皮肤能感觉到疼痛了。
“行啰,擦洗得差不多了。这个丝瓜瓤子都染黑了,不能要啦”,说着,钱必多将丝瓜瓤子扔进河里,一群鱼儿飞快的游了过来聚集到它旁边,然后更快的散开,纷纷跳出水面透气,尾巴拼命的打着水花逃离。游得慢的,就地翻身亮出了白肚皮。
“老大老二,你们来帮老三把身体擦干,换一身干净点的衣服,让他也稍微体面一点去见你们的娘亲吧……”钱必多在清亮的河水里洗了洗手,起身伸伸腰。
“老钱,你再多聊会呗,忆苦思甜,不对,忆往日之甜思今日之苦,不管是别人倒霉,还是我倒霉的事,我都爱听啊!”钱不愚心中呐喊,“或者就跟洗碗洗锅一样,再给我涮一遍也成啊!这么着急,是要丢水里还是要抬到哪儿去埋啊……”
老钱听不见钱不愚的心中哀嚎,他把钱不愚这边的事交给了钱不赊和钱不亏,自己站在一旁歇息一下弯得久了的快五十岁老腰。
钱不愚想千方设百计要让自己动作起来,哪怕只能睁开一只眼,也能向他们表明自己还活着。可惜,此时他的眼睑好像有千斤重,哪里动得了分毫,一切努力都宣告失败。
洗刷干净了的钱不愚白白生生,经过断骨重铸锻体之后的身体更接近修道之人的玉骨冰肌,浑身隐隐散出一股类似雨后新鲜草木的自然气息,对各种天上飞的地上爬的飞禽走兽都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一只身体乌黑亮、腹部一道明亮黄色条纹、拇指大小的虎头黄蜂从半山高处飞来,感觉到下方河边似乎有些对它极有诱惑力的地方,嗡嗡盘旋了片刻,轻巧无声地落在钱不愚的身上。
这种虎头黄蜂个子虽小,却是凶猛的肉食动物。在肉铺里,经常会有黄蜂悄悄落在切割好的猪肉牛肉上,公然用大颚切走一小坨鲜肉带走。那只金黄色的虎头黄蜂一落下,便觉得这里有块肉仿佛不错,于是用它的大颚狠狠的咬了一口,正好咬到了钱不愚的要害部位。
肉食黄蜂比街霸还狠,街霸通常会先找商贩要点钱财或者东西,拿到了就不会动手。而肉食黄蜂却是不问青红皂白,看见肉就下嘴。就这样,钱不愚的要害部位已经被它咬了一口。
“金环蜂!”钱不赊也看到了,连忙拿起一件衣服,猛的一下把那只金环蜂拍落。
那只金环蜂肉刚刚下嘴,就被打得头晕眼花。它落在地上,稍微爬了几步,感觉此地凶险,人心不古,费心费力弄了那么大一个诱饵,洗白白放在那儿,就为了抓我一只小小黄蜂,这样不合适吧?它立起翅膀,拍打几下便飞逃开了。
“老三,想不到你果然是一辈子诸事不顺啊,临了临了,还有此一劫。”钱必多叹道。
“钱不赊,我跟你没完……”钱不愚的要害部位挨了金环蜂锐利大颚的一咬,又被钱不赊拿衣服的当头一击,顿时痛彻心扉,喉咙又“嗬嗬”作响,被黄蜂大颚咬伤的地方流出了鲜血,既痛又胀。
“老三,你安心的走吧,老爹和弟弟妹妹,我都会好好照顾的……”钱不赊听到钱不愚喉咙中出声音,连忙口中念念有词,想让他放心上路。
“啪”,钱必多给了他家老大一巴掌,他瞪大了眼睛,满是惊喜道,“这是咒你弟呢?他还没死!你咋这么傻呢?你听他喉咙里有声音,那儿不光出血,还站起来了,你见过死人的那啥能站起来吗?你个傻子!”
“赶紧帮你弟穿起来,咱们把他抬回去,别放在这儿,光屁股丢人!”
“回去要好好谢谢雷大夫,又是菩萨心肠,医术又高,一剂汤药就能救活我家老三,真是神方,真是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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