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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的感觉一下子涌上来。张原香勉强维持着从小养成的习惯,没有毫无形象的和衣躺下休息。她还没有抬头,就张口唤道:
“金铅,白雪,去打水。越砂,玉露取衣裳来。七丝,九丝,倒茶。生罗,熟罗?站着干什么,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随便捡几样端过来。”
一屋子人的人顿时在张原香的指挥下开始团团转。
张原香不知道自己这分指派,不知不觉有了三分方才景夫人抓人找衣服时的作派。她现在所有念头都在支撑着自己别累得一头栽倒呢。解了大衣裳只穿着裙袄,才觉得透出一口气来。张原香举步准备走到一侧的榻上去换,无意识一抬头——透过人堆,就看见窗前有人拿着本书,正看她笑。可不就是景真?!
张原香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方才就没看见!
一看到景真。不知道为什么,张原香那颐指气使的小姐派头顿时缩了一多半。种种念头纷涌上心来:
啊!他看到了?他,他会觉得我怎么样?他,他会因为我回来晚了不高兴么?他……他在笑什么呢?
多少念头,就一齐出现了。张原香只觉得手脚都有些扭捏了,放在哪里好像都不是地方!她强忍着害羞,上前打了个招呼,声音也不知不觉就轻下来了。新婚三天,两个人说来还是陌生人。除了床榻上……可还没说过几句正经话呢!
再想想今儿马车上听到的那句戏文,张原香便低了头不敢看他。
…………
景真也有点不好意思。挥挥手让丫鬟们都退下去。一般来说,习惯了伺候的,是不太能注意到旁边这些伺候的人的。那里站了个人,更好像那里放了个汤婆子,又或者锡酒壶,不是时刻都能意识到有这么个存在。
不过新成婚的人,总是不同。
好像因为旁边多出了那么一个人,色香味触一切的感觉,似乎都立刻灵活而鲜明了。你会调动自己的所有的感官,像她一样带着点陌生的感觉看待身边的环境。会发现早已经熟悉的一切人或物,迸发出更奇妙的特质来。形成一层暖融融的背景。在这样的帷幕中,那个人的一举一动,自然格外生动,令人遐想,令人赞叹。
只是,因为多了那么一个人……
景真注视着张原香,心中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新婚三日后,按理说,这意味着婚嫁过去,该恢复为正常了。男主外,女主内。男子开始忙碌外面的生计,女子开始理家——总之,和前几天新婚时,是完全不一样的安排的。
然而,他在书房看了会儿书,竟是只觉得平静不下来。指尖似乎还存留着在马车上牵着她的触感,心思更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拿出本《文选》来,只念了两行,又合了去。再清醒过来,发现手里是一本哪年藏起的小册子,翻开的那一面有行精神的大字:
“我欲去还留恋,相见俨然。早难道好处相逢无一言,梦儿中也十分欢遍……湖山畔云消雨散。雕栏外红翻翠翩……三生石上缘。”
景真脸一红。干脆放下那书,匆匆回了房。这才知道张原香还在自家老娘那边没回来。他方觉得自己有点太看重妻子了。书上都写了,温柔乡是英雄冢。沉迷闺房这可不是大丈夫应该做的。这一番自我批判正起了个头儿。张原香回来了。
景真失笑。从没想到,她——还有这样一面?
景真看着张原香笑了。把刚才一片自我批判都忘到九霄之外去了。他只觉得,她是那一片日常颜色中最活泼的。最可爱,连指挥丫头的样子都显得特别令人疑不开眼睛!
他忍不住起身,上前去,牵着她坐到窗前的床榻上。心中突然起了相当大的好奇。突然间就想知道,她从前的每一日,每一个细节,是什么样子的?
两个人互相望着对方,呆呆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竟是一句话都没说!张原香吩咐两个丫环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饭,那丫环恰好返回了。这才算惊醒了这一对鸳鸯。
景真咳嗽了一声。忍着别扭先开口:“你还未用饭?”
这才开起了话题。张原香顺势应了。两人一同在桌前坐下。看人布菜,同时交谈起来。
…………
景真已经在外面吃过。这时候陪着自家媳妇随便用了点。
饭后,丫环们把东西都撤下。景真端着杯花茶犹豫了一下,问张原香道:“……车上,你说什么事回来说?”
张原香无意识的也从旁边丫环端着的盘子里,接了一盏茶。喝了一口,也没想起这和她从小的饮食习惯并不相符。她面上现出愁烦来:“我家哥哥好像快结亲了……你知道袁天师家么?”
景真放下杯子,一侧头,面色极惊讶:“小袁天师?算命的那家?你家……竟然和他家有来往?”
张原香有些迷茫:“……有几个袁天师?应该,就是指的这家吧?”她看了景真一眼,垂了眉:“我从前没听说家里和他们有来往,我从前都不知道哥哥这么快结亲。”
景真伸手握住她,感觉方才话说得急了。便又温了言语:“是这样啊。袁家很受圣上宠信,虽然做事不算……呃,不算太大度,不过也是相当不错的显赫人家呢……”
张原香另一只手也拽住他袍袖:“袁家还有什么事情?袁家小姐的性情脾气呢?我……想知道。”
景真有点为难了。想一想,袁家的名声实在不算好。可是,这话就是自己不说,香姐儿也可能从其他地方能听来。终是不忍说的太直率,他字斟句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