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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官差提着浆糊桶,携着一沓告纸从官府中走出,顿时吸引了行人的注意力。不消片刻,乌泱泱的人群便涌了过来,将告示栏围得水泄不通。
告示是给人看的,但不识字的大有人在,于是有好事人挤上前为大家诵念:
“归平府旱厄不绝,饥荒难断…天女励精图治、赈灾救民,奈何乱贼作祟,仁政不显。此乃乱臣有损人德,祸怒上苍、降之噩兆…
“逆贼奸佞一日不除,归平甘霖一日难降。遂任当朝三皇女殷婳为平西大将军,平复归平叛乱…姜雯检举叛党,查抄祸首纪家,充盈军资有功,赐绯衣章服、良田千亩,以作褒奖…”
众人听完,议论纷纷。
“鹿台城邬云纪白四大家,查抄谁不好,偏偏查到了纪家。纪家家主待人和善,说什么纪家谋逆我是不信的…”
“和善?年轻人,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位纪家主年轻的时候可没你看到的这般好哦…”
“唉,这种东西简直是欲加之罪。我跟在皇女屁股后面从别处回来,其他地方也一样,随便找个理由便把人抄家了…只能说朝廷确实没钱了。”
“其它几家不是贩卖盐铁,就是经营漕运,背后有大人物护着,谁敢随便抄?还不是怪她纪芸突然改了性子,利害的东西都不去沾…人善被人欺呗,不抄他家抄谁?自作自受吧。”
“你这人说话可真难听…”
“这姜雯是谁?真是撞了大运。有绯衣章服在身,怕是连府守大人都不好轻易拿捏她。我在鹿台生活这么多年,就没听说有这号人过…”
前日,当朝三皇女殷婳驾临鹿台,随即纪家便被抄家。众百姓不明所以,此刻有官差张贴告示,也算为这件事做了个交代。
…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围观的人群纷纷回家躲雨去了。待人群散退,周宣终于有机会挤上告示牌前。他仰头阅读其上白底黑字,心中悲戚,只觉如鲠在喉。
“姜雯啊姜雯,没想到一个叛族弑母的卑劣垃圾,竟成了救国大英雄…难道你以为换了个姓,别人就不认得了吗?
“我猜也知道是你,哈哈哈…你倒是算计得好,出卖纪家家财,抱上三皇女大腿,日后前程无忧了,可我那可怜的寒君呢?
“狼心狗肺的东西,什么嘘寒问暖都是假的,假的!你只是仗着寒君年幼懵懂,哄骗他央求家主让你回来,然后实施报复!”
周宣红了眼睛,一向要强的他不容许自已这般软弱。他揩去眼角的泪水,眼里除却悲伤便只剩下恨意。
“钟妍啊钟妍,我早知你不靠谱。你匆匆赶来赴死,事了拂衣去,人倒是潇洒了,身后一屁股烂事却不管不顾!
“你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你怎能忍心抛下寒君一个人孤苦伶仃!弃十几年相知相伴之情于不顾?我真想知道到底什么才能栓得住,你这个心肠狠决的女人!”
他心中歇斯底里地怒吼,可哪怕内心如何汹涌澎湃,他的表情都僵如死木。这些天来糟糕的事情太多,他的精神已经被消耗殆尽,神情早就疲乏得麻木了。
他真希望自已是个女人,拿上一把好刀,抢上一匹快马,风风火火地杀到河陇去,把寒君给找回来。再差也是杀上姜府,匹妇一怒、血溅五步,手刃纪雯这个弑母害弟的刽子手…
可他只是一介弱男子,在外行走还要时时刻刻担忧遭人掳了去。身无半点钱财,更不知公子身处何处,没人帮得了他,空有一副说得过去的皮囊,就算豁出去是也卖身无门。
阿宣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上,雨线如丝、冰凉透骨,很快便湿润了阿宣的全身。他不想躲雨,唯有被这雨淋得一塌糊涂,才能分摊他内心的烦躁。
正当他万念俱灰之际,雨突然停了,然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头一看,是一顶纸伞,然后是他曾经最不愿见到的人。
“宣儿,心情不好吗,怎么不去躲雨?”韦芳一脸谄笑,脱下身上的衣服想为阿宣披上。
阿宣微微皱眉,拒绝了她。韦芳靠得很近,感受对方辐射而来的体温,他不禁打了个激灵:“离我远点。”
“可是伞就这么大,再远一点我就到伞外面去了。”韦芳死皮赖脸地不为所动,几乎快把阿宣搂在了怀里。
“我让你多管闲事的?”阿宣刺了她一句,趁她不备,便扭头向雨幕中跑去。
韦芳似乎早有预料,一把抓住阿宣手腕,扯得阿宣一个踉跄,跌回她的怀中,被她紧紧抱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