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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嫂子领着老张太太一路小跑的来到蔡老太太家,蔡老太太家院门从里面插着,张嫂子踮起脚尖往里看,屋里亮着灯,知道蔡老太太在家,便用手拍门,院里的大黑狗叫起来,不一会儿,蔡老太太来到大门前,打开大门,见是张嫂子和老张太太,说道“你们今天怎么闲来看我了,快进屋”,说着,把张嫂子和老张太太领进屋,蔡老太太正屋里电视机开着,前面的小桌子上还有没嗑完的瓜子,应该是晚饭后正在看电视,蔡老太太一辈子在镇上干接生的活,小有积蓄,日子过得富足,一儿一女也都成材了,儿子在省城医院工作,女儿在县中学当老师,前年老伴去世了,子女都想接她去住,蔡老太太觉得自已身体还硬朗,在小镇上生活了一辈子,有点故土难离,就拒绝了儿女的好意,过起了一个人的日子。蔡老太太笑呵呵的搬了两把椅子,叫张嫂子两个人坐下,又要给她们倒水,老张太太说“老姐姐,你别忙了,我俩今天来,是求你帮忙的”,蔡老太太以为是找她接生,忙说“大妹子,我这营生好几年都不干了,你不知道嘛,年纪大了,眼睛和精气神都不行了,熬不了夜,人命关天的,也怕有个闪失”,老张太太说“老姐姐,我不是来找你去接生的”,蔡老太太愣了一下,说道“那你来找我,是......”,老张太太未曾开口先叹了口气,说道“不怕老姐姐见笑,我就直说了”,接着,把她家二儿子张得军在家作闹的事一五一十的跟蔡老太太说了,末了,老张太太抹着眼泪说“不瞒你,老姐姐,生了这样的孩子,丢人到家了,我都没脸见人”,蔡老太太微笑着用手拍拍她的肩,宽慰道“平常事,别往心里去,孩子还是太年轻,有时拗性,再过几年,慢慢就好了”,接着问道“那我能帮什么忙呢?”,老张太太说“老姐姐,我家老二是你接生的,现在他喝了迷魂汤了,一口咬定他是捡来的,我们说,他都不信,我想求你去跟他说说”,蔡老太太沉思了一小会儿,说道“我想起来了,你家老二是不当时生时还有点险,脚先出来的,头有点卡住了”,老张太太忙说“可不是咋的,老姐姐你这记性真好,我现在想想,还不如当初一起死了,也不用跟他操心了”,蔡老太太捏了一下老张太太的手,说道“大妹子,可不能这么说,总有好的时候。行!我跟你去一趟,好好跟他说说”,蔡老太太简单收拾了下,换了件衣服,跟着老张太太往外走,没到大门口,突然想起点什么,对老张太太两个人说道“你们等我会儿,我回去拿样东西”,说着快步走回屋里,不一会儿,手上拿着一张纸出来了,老张太太和张嫂子两个人不知是什么,刚想问问,蔡老太太说“我接生完一个孩子,就在纸上写下哪家,还有孩子的出生时间,是闺女还是小子,放在我家供的菩萨案前,同一年的都写一张纸上,写满了,就换一张,这些年写了几十张纸,接生了快一千个孩子,你家老二是这张纸上的,我给他看看”,张嫂子说“大娘,你功德无量啊,这镇上的孩子,你接生了一多半”,蔡老太太摆摆手说“功德可不敢说,菩萨保佑,这些年,没出什么闪失,我心满意足了”。
蔡老太太跟着老张太太和张嫂子两个人到了老张家的新房宅,老张头已经被后面赶来的小儿子劝回了家,老张头走后,邻居们几乎也都各回各家了,他们多半都认为老张家二儿子张得军这样行事,有些大逆不道,也不屑跟他多说,只有老张头家的两个亲戚还没走,他们知道老张太太和张嫂子去找蔡老太太来劝和,怕她们回来之前,人都走了,剩下张得军一个人,再发疯干什么出格的事情,只好先在这里守着,俗话说是亲三分向,还真是这个道理。张得军一脸凶神恶煞似的低头在火盆里烧纸,嘴里叨咕着什么,也听不清,留下的两个亲戚远远站在一旁瞅着,蔡老太太慢慢走到张得军身旁,小声说“孩子啊,你认不认识我?你出生的时候,是我接的生,给你全身洗干净的”,张得军猛的抬起头,见是蔡老太太,他认识,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嘴角抽动了两下,说“我亲生父母是谁?”,蔡老太太指着老张太太说“你亲生父母就在你旁边,她是你亲妈,她生你的时候,我接的生,我看着你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张得军吼了一句“不可能!你帮她骗我”,一旁的老张太太,别过脸去,老泪纵横,蔡老太太停顿了一会儿说“孩子啊,从你父母那论,你得叫我大娘呢,我的儿女比你都大,大娘不能编谎话骗你,你听大娘说两句,有什么事要跟父母好好商量,不能这样伤他们心,你妈生你时,可遭老罪了,头大,卡着,差点就没命了,当时你家的日子没有现在好过,生你的时候,正是腊月天,冰天雪地的,屋里连取暖的炉子都没有,冰冷的屋子里,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才生下你,她昏迷了快一天时间,醒过来第一句就问你活没活”,张得军半信半疑的看了蔡老太太一眼,之前脸上凶狠的表情几乎没有了,蔡老太太接着说“孩子啊,你要不信,大娘还给你看样东西”,蔡老太太把兜里揣着的那张纸掏出来,打开,说道“你念过书吧?认识字吧?”,张得军头,蔡老太太把纸递到他眼前,说道“你看,这是大娘当年接生完你,回家记在纸上的,这一行写的是你,记了你爹的名字,代表给你家接的生,你是腊月十三凌晨三点多生的,给你洗干净后,我看见你前胸上有一块暗红的爪花印,应该是胎记,我就在纸上写了个爪花,大娘说的没错吧?这个胎记现在还有吧”,张得军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下胸前,他心里清楚,自已胸前确实有这个胎记,他本已坚信自已是被捡来的,今天却有人明明白白的告诉他“现在的父母就是他的亲生父母”,一时间他竟有点不知所措,愣愣的看着蔡老太太,蔡老太太继续让他看这张纸,说道“孩子,你看,大娘这张纸上一行行的都写满了,都是咱们镇上前前后后出生的娃娃,有的你都能认识,大娘接生一个,回家就在纸上写一行,不只有你这一行,这回你该信大娘了吧?”,张得军一屁股坐在地上,思索似的呆坐了一会儿,又双手抱头伏在膝盖上一会儿,突然起身朝外面走去,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的说“为什么?为什么这样?”,没人拦着他,也没人问他去哪,蔡老太太问老张太太“这孩子是要去哪?你也不问问”,老张太太说“由他去吧,不是第一次了,作闹完就跑出去,过两天又回来了”,蔡老太太叹口气说“大妹子,孩子大了,有什么事想不通,有时得慢慢跟他说,不能就是打骂他”,老张太太说“老姐姐,这孩子跟别的不一样,太佞了,今天多亏你来,我看他是有点听进去了,盼他以后能改好吧”,张嫂子也跟着说道“老婶,我看蔡大娘说完的时候,老二好像有点寻思明白了,以后心里没疙瘩就好了”,晚上的闹剧总算结束了,两个一直没走的亲戚帮着简单收拾了一下残局,灭了丧盆里的火,连盆带没烧完的纸都远远的扔了出去,老张太太和张嫂子一直把蔡老太太送到家,一再道谢。很晚了,老张头两口子还在灯下叹气,本来是一桩喜事,竟变成了一出闹剧。
隔天晚上,晚饭后,几个邻居又聚在马师傅家看电视,近几年,小镇上多数人家也都添了电视机,已经没有几个邻居再到马师傅家看电视了,只有王大先生、小周两口子和信用社王会计的老妈,还会时常来看,王大先生家里几个孩子渐渐都大了,花销愈发多了,日常过日子都是捉襟见肘,哪还有闲钱添置电视机,小周两口子结婚还没多长时间,是从下面农村迁到镇上来的,刚开始自立门户,也没什么积蓄,可能还没攒够买电视机的钱,至于王会计的老妈,跟她只一墙之隔的儿子家其实有电视,她到马师傅家看电视其实就是凑热闹,跟邻居唠嗑,再者可能也是习惯了,以前大伙家里都没电视机的时候,马师傅家就像个免费的放映厅一样,都是到点必来,好在马师傅和三姐两口子都是热心肠的人,从来不烦邻居到家里看电视。大家坐在电视机前面,边看电视边唠嗑,王会计的老妈就提起昨天老张头家上梁的事,三姐说“我一天到晚耗在商店里,都没听说”,王会计的老妈说“我听张山子媳妇说的,她昨晚亲眼见的,老张头的二儿子差点没把新房子点了,不知在哪找来的丧盆,给全家烧了一晚上的纸,口口声声让老两口说出他的亲生父母”,三姐说“真的吗?这不拿父母当仇人待了嘛,不管咋的,也不能咒自已的爹妈呀,到底因为啥事呀?”,小周媳妇说“我们挨着住,这一年半载的,他家总吵架,有时一清早就吵,好像他家老二张得军处了个对象,人家要彩礼,老张头两口子一分钱都不肯出,让他家老二自已掂量着办,说老二出外干活,没往家里拿过钱,结果对象吹了;后来轮到有人给他家老三张得强介绍对象,老两口满世界张罗,这次盖新房,其实就是预备给他家老三结婚用的。也不知咋回事,老张头两口子好像对他们家老二的事有点不闻不问”,三姐说“我以前也听说,他们家都有点看不上老二,按理,都是一样的孩子,他家老二也都快三十岁了吧,当爹妈的,是该帮着张罗下”,王大先生接话说“老张头这三个儿子,老大脾气好又顾家,老三嘴甜又会来事,就老二闷声不响,又是犟脾气,老张头看不上老二,偏心大的和小的,老张太太想心疼点老二,又当不起老张头的家,凡事只能听他安排”。大家正聊着,张嫂子进了屋,笑着说道“你们唠啥呢?这么热闹,我一进院就听见了”,三姐随手拉过一把椅子,让张嫂子坐下,说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快坐”,张嫂子坐下说道“我听说你家马师傅又要跑长途了,问问这次去哪,帮我捎点啥回来”,三姐说“还早呢,要等入伏再去,现在那边有些东西还没下来呢,等要走时,我告诉你一声,看看你要捎点啥”。大伙又接着前面的话题聊,三姐问张嫂子“你叔公公家昨天上梁,你去了吗?”,张嫂子说“别提了,白天帮着做饭,忙活到下午,晚上又待到大半夜”,张姐说“晚上还有啥事?”,张嫂子说“不他家老二嘛,在新房宅作闹,我跑去看,候到大半夜,才消停”,三姐说“家里盖新房是喜事啊,他家老二为啥作呢?”,张嫂子说“心里憋屈呗,这房子实际是我老叔为了他家老三娶媳妇盖的,都是儿子,一个不闻不问,一个满张罗,其实他家老二有时也挺可怜的,他性格不好,我老叔看不上,太偏心大儿子和小儿子了”,张嫂子慢慢道出了老张家二儿子张得军作闹的大致原由。
一年以前,张得军出外去工地上干活,认识了在工地上做伙食饭的淑荣,淑荣比张得军小几岁,两个人处了对象,后来淑荣家里出了事,需要钱救急,张得军回来央求家里帮着凑点钱,成全一下他们两个人的事,老张头愣是不肯拿一分钱出来,结果淑荣跟张得军分了手,后来他家老三张得强也处了对象,准备要结婚,老张头又是给彩礼,又是张罗盖房,老二张得军知道了,心里本就憋气,又听了有些人捕风捉影的话,说他不是老张头亲生的,于是急了眼,在新房上梁当天大闹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