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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王大先生掐算好的吉时都快到了,接亲车还没回来,刘瘸子有些焦急,不停到大门口去张望,又打发邻居家的小孩们到街角去远远的望望,刘瘸子问身边的王大先生“你告诉马师傅要赶吉时了吗?”,王大先生说“我告诉他两遍呢,让他掌握好时间,一定要赶在好时辰前回来”,刘瘸子又张望了下,说道“路也不算远,时间不短了,不会有什么事吧?”,王大先生半眯起眼睛,右手几个指头掐捏了几下,郑重的说“没事,今天这个日子我选的,百病不犯,就算有点啰嗦,都是好事多磨”,听王大先生这么一说,刘瘸子心里稍微安稳了些。王大先生名叫王全有,自幼父母早亡,被人收养长大,王大先生的亲爹懒惰、好赌又嗜酒成性,他娘生性刚强,硬是被他爹气得百病缠身,他几岁时就死了,没两年,他爹大冬天喝醉酒,睡在外面冻死了,王大先生成了孤儿,幸亏本地一个无儿无女的算命先生收养,还教了他点算命看阴阳宅的本事,算命先生死后,王大先生的这门手艺也成了小镇上的独一份,谁家有个婚丧嫁娶或建房选宅基地的事,只要是相信这个的,都找他查日子看风水,靠着这门手艺虽然大富大贵困难,但解决生活所需还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许是王大先生的身世跟刘瘸子多少有点相似之处,有些同病相怜吧,在小镇上,王大先生跟刘瘸子的关系最好,没事经常凑在一起喝酒聊天啥的,但王大先生比刘瘸子幸运,算命先生临终前给他盖了房,娶了媳妇,他跟刘瘸子差不多的年龄,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爹了。
刘瘸子跟王大先生说话间,就听见邻居家的小孩跑回来了,一边嚷嚷着“车回来了,我们刚才都看见大红花了”,刘瘸子一听就抖擞了精神,摩挲了一把头发,又扯了扯衣襟,院里的人听见接亲车回来了,也都不约而同的凑到大门口,刘瘸子突然想起点什么,赶紧说“三姐怎么还没来,谁快去叫一声,车都回来了”,正说着,三姐就来到了大门口,三姐是马师傅的老婆,因在自家姐妹中排行老三,在一条街附近邻居中又年长了几岁,人们习惯叫她三姐,三姐穿了条黑色的半长纱裙,上身穿了件红色的乔其纱平方领衬衫,脚上一双黑色半高跟皮凉鞋,头发高高挽起,三姐走到大伙跟前,面带笑容的说“你们都先来了,礼拜天,店里人多,怕误了事,刚才两个进店要买东西的,都让我撵走了”,三姐是刘瘸子提前找来“陪且”的,“陪且”也是小镇上的习俗,结婚的陪且就是跟新媳妇的娘家人坐一桌吃饭,劝吃劝喝说客套话的,男方一般要找两个陪且,一男一女,喜宴一般男女分桌坐,男陪且陪娘家人男的一桌,女陪且陪女的一桌,简单点说,相当于男方这边的招待人员,虽然听着好像是个伺候人的活,但一般人还没这个资格,都得着形象差不多、能说会道或是有点面子的人来担任,在刘瘸子周围的圈子里,三姐自然是最适合陪且的人,三姐长相大气,有福相,穿戴也讲究,毕竟家里有条件,说话也中听,刘瘸子头一天特意跑到商店里,请三姐当天来陪且,三姐也是个热心肠的人,爽快答应了。男陪且自然是于二怪莫属,于二怪喝醉了怪,不喝酒时人也蛮不错的,能说会道挺会办事儿,也是小镇上的一号人物。
喜车在街角刚一露头,人们就七手八脚的把鞭炮绑在了杆子上,车在大门口还没停稳,鞭炮就噼噼啪啪的响开了,可只响了几声,就没了动静,大伙心里都纳闷,那么长的一串怎么就响这么两声,纷纷望向挂鞭炮的杆子,原来断捻子了,有人又赶紧拿火机点着,点了两次,最后还有那么一小段挂在杆上没爆成,刘瘸子有点犯疑惑,小声问王大先生“这什么兆头啊?不太好吧”,王大先生又暗自掐了掐,说道“没事,鞭炮放潮了”,然后又赶紧说“现在时辰正好,赶紧让下车吧,别误了”。
刘瘸子来到喜车前,一看后车厢里站着得满满的,差不多有二三十个人,心里就犯堵,心想“事先商量好的,顶多来十几个人,怎么来了这么多,饭菜都怕不够吃”,马师傅的货车驾驶室里只能坐下两个人,新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其它人都站在后车厢里,三姐满面笑容的拉开车门,把蒙头红递给新媳妇,说了声“弟妹下车,随我进家吧”,这也是小镇当地的风俗,新媳妇下车之后要找个有福气的人递上蒙头红,再领进院子,这个差事又落在了三姐头上,新媳妇拿着蒙头红不蒙也不动,三姐又笑着说了一遍,新媳妇眼皮不抬的说“彩礼钱还差500没给我,给够了我就下车”,三姐一愣,看向身后的刘瘸子,刘瘸子脸一沉,近前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嘛,剩下200块钱,结婚以后再给,你怎么偏赶这时要,还坐地起价,多要300”,车里的新媳妇也不看刘瘸子,慢条斯理的说“你要不给,我就回去”,刘瘸子也来了脾气,他转身回到大门口,说了句“这婚不结了”,随后咣当关上大门进院了,两边僵持了一会儿,于二怪劝刘瘸子说“有钱给她得了,多的都花了,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么都是你吃亏”,王大先生也在旁边附和着说“就说是,早晚都是给,别让人家看笑话”,刘瘸子愤愤的说“还坐地起价了,明明是200,赶在这个时候要500”,于二怪一琢磨,说道“你拿200行不行,我去跟她说”,刘瘸子吱扭的从衣兜里掏出200块钱,于二怪接过钱,来到车下对新媳妇说道“弟妹呀,这200块你先拿着,他今天钱确实不凑手,这还是跟我借的,以后都是一家人,他的就是你的”,车上的新媳妇不搭话也不接钱,坐着不动,于二怪只得朝车上的马师傅使了个眼色,马师傅打开车门跳下车,放大声音说道“你们都先下车吧,刘平只雇了我几个小时的车,亲接来,我就得赶紧走,还有活”,车前车后的人都不肯下车,马师傅又大声说“你们要都不下车,我可开着走了,给你们拉到别处去,怎么回去我就不管了”,说着,就上车打着了火,后车厢的人有点慌,开始有人磨蹭着下了车,接着慢慢都下来了,看着车下站着的娘家人,车里的新媳妇也有点坐不住了,三姐趁机把钱塞到她手里,说道“弟妹,快蒙上下车吧,别误了好时辰”,新媳妇只得把红布盖在头上,抱着孩子下了车。
新媳妇把孩子放在地上,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模样倒也不丑,只是看人的眼神愣愣的,感觉跟一般这个年龄的小孩不大一样,大伙说“小孩先让别人领着吧,等行完礼,再跟着”,送亲的人里面有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把孩子拉到自已身旁,三姐引领着新媳妇往院子里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断捻子的鞭炮竟奇怪的又爆了一个,啪的一声吓了众人一跳,新娘子一进院,刘瘸子家院里院外围满了人,花钱来喝喜酒的都聚在院里,不花钱的都站在院外的矮墙下往里看,都想看看刘瘸子的新媳妇长啥模样,刘瘸子两个亲戚和于二怪、王大先生主持着拜了天地,行了大礼,新娘进屋前,头前的红盖头要由新郎拿着扔到房顶上,刘瘸子揭了盖头,三窜两窜怎么都扔不上房,也难怪,刘瘸子不到一米七的个头,又跛脚,扔盖头对他来说确实是个技术活,大伙看着有憋不住笑的,有指点他怎么扔的,没成想新媳妇还有些不耐烦了,只见她扭了下身子,一把抢过刘瘸子手里的盖头,一下就扔到了房顶上,这下院里院外的人都看清了新媳妇的长相,开始小声议论,有的说“这媳妇个大,看那大长腿,站在一起,好像都能把刘瘸子装下”,有的说“腿长脸也不短呢,长的真不咋地,长脸,小眼晴,高颧骨,包包嘴”,有人说“这膀大腰圆的,看着不像个女人样,以后够受的”。
新媳妇进屋上炕,喜宴就开始了,之前告诉刘瘸子送亲最多十来人,一来竟是几十人,四张桌勉强能安排下,但刘瘸子这边来随礼的人第一遍就都吃不上了,大人还好,慢慢等着,小孩就不行了,到了中午吃饭的点,看见饭菜就都想上桌子,被大人制止着,一个个又哭又叫的,刘瘸子家本来就那么丁点地方,人一多,大人讲话,小孩哭,乱得像锅粥,最后只得每桌都塞进两个小孩,没凳子站着吃,吃完了赶紧打发回家。
三姐陪且坐在新媳妇的炕桌上,酒菜一端上,三姐本想客套两句,劝劝酒,以为一桌女的都不会喝酒,没成想新媳妇倒真不客气,带头给自已倒了一盅,也没多说,先干了,一盅下肚又来一盅,一连喝了好几盅,直看得三姐目瞪口呆,心里纳闷“就算是个二婚,当天也不该这么大方吧?”,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孩子,三姐总觉得不太对劲,怎么总是半张着嘴,愣愣的傻笑,看着也四五岁了,三姐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今年几岁了?”,她愣愣的看着三姐,也不说,就是半张着嘴傻笑。
看娘家人也吃得差不多了,刘瘸子开始各桌敬烟,敬烟实际上跟端茶送客意思差不多,不管会不会抽,各桌都要递上两根,递到新媳妇这桌的时候,那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抹了下油嘴,又提开了要求,这个女人是新媳妇的三姨,新媳妇就是从外地来投奔她的,这个三姨自从下车进了刘瘸子的小院以后,就是说不尽的嫌弃,嘴里不停的叨念着“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人家,也忒不像样了”,刘瘸子这边的亲戚朋友听着都来气,心想“又不是什么好模好样的黄花大闺女,死了丈夫的,还带一个拖油瓶,有人肯娶就不错了,你倒挑拣起来了”,但毕竟当天也都不好说什么,三姨接过刘瘸子递来的香烟,似笑非笑的说道“这是要送且了?离娘肉给我们准备好了吗?”,刘瘸子一听,心里就有气,说道“都是黄花大闺女结婚,娘家才要肉呢,这也没准备,再说她娘不是不在了嘛”,刘瘸子这番话,说得新媳妇的三姨眉毛都竖起来了,马上摆出一副干架的姿态,说道“我外甥女二婚不假,可你也不能错待,该有的规矩都得有,她娘不在了,我姨娘也是娘,你也不看看你这家里什么条件,我要早知道都不会让他嫁,要点离娘肉,你还抱屈,你要不照规矩,我这就把人领走,我们还不嫁了呢”,刘瘸子也急了,说道“不嫁就把彩礼钱还给我,想领走,早就该领走,都吃完饭了,你要想领走,酒席钱都得赔给我”,新媳妇三姨一下从炕上站起来,说道“赔你,我赔你个底朝天”,作势就要掀桌子,坐在炕上的新媳妇也怒目圆睁的看着刘瘸子,坐在地桌上吃饭的来送亲的人也有两个站了起来,眼看一场婚礼就要演变成一场大仗,三姐赶紧笑着劝和,又使眼色让刘瘸子先到一旁去,别把事情闹大,于二怪心里厌烦新媳妇娘家人这套作派,凑上前假装劝和,实际想借机挖苦两句,见新媳妇三姨有些缓和了情绪,又坐在了炕上,于二怪假装跟她攀两句家常,他看着新媳妇领来的小姑娘,笑着问道“这小孩也是亲戚家里来送亲的吧?”,新媳妇三姨说“这是我外甥女的孩子,一起嫁过来的”,于二怪有点恍然大悟似的,说道“你外甥女结过婚啊,我还以为头婚呢,怪不得呢,我说怎么找这么个条件”,三姨嘴张了张,知道上当,但也说不出什么,大伙都觉得解气,心里都偷着乐。
事情总还是得解决,于二怪把刘瘸子叫到旁边,小声说“这样的没办法,给她二斤肉,打发她快走得了,省得在这儿搅和”,刘瘸子冷静下来想想也是,于是到院里问孙胖子,炒菜的肉剩了没有,孙胖子朝灶台上努努嘴说“你买那点肉,炒这么多菜,还剩点肉皮,在那儿”,刘瘸子搓着手正琢磨到哪去弄二斤肉来,于二怪计上心来,说道“我去帮你掂量点”,说着,就走出了院子,于二怪径直来到市场里,见张山子的肉摊还没收,走到跟前说“给我整一块肉”,张山子笑脸相迎,说道“炒菜啊,刚好还剩一块好肉,准备一会卖不掉,就拿家去自已吃的,正好给你”,于二怪说“好肉我不要,有没有隔夜放坏了的肉,给我来一块,多少都行”,张山子笑着说“哥,你真能开玩笑”,于二怪说“不是闹笑话,说真的”,张山子莫名其妙的说“哥,你这是要干啥呀?”,于二怪跟张山子耳语了几句,张山子也觉得好笑,说道“摊上这样的,也没办法,家里倒是有点隔天有点坏了的肉,想送给孙胖子让他喂狼狗的,你先过去吧,待会让我媳妇送去”,于二怪临走时,又跟张山子耳语了两句,告诉他一会送肉过去该怎么说,于二怪回到刘瘸子的小院没多久,张山子的老婆就把肉送来了,大概有三四斤,用塑料袋装着,张山子老婆提着肉一进院,从谁跟前经过,谁都赶紧捂鼻子,于二怪接过肉,直接拿到新媳妇三姨的跟前,说道“今天市场上的肉都卖完了,我好说歹说,才从人家手里匀出一块,这是人家自已留着的,她三姨,你快拿着吧”,新媳妇三姨忙用手捂住鼻子,连连往后退,说道“你哪弄来的臭肉打发我”,于二怪假装有些愠怒的说“你可不能这么说话,这大热天,为了你们的规矩,我跑到市场上问了个遍,好不容易才买来这块肉,你这么说话就有点不识好人心了”,说着又朝张山子老婆挤了挤眼晴,张山子老婆说道“臭肉也是肉啊,不要我拿回去,我们还舍不得卖呢”,大伙心里都明白咋回事,都想戏弄一下,纷纷上前说道“这你可不能拿回去,这是离娘肉,必须得给,要不不合规矩”,王大先生也不失时机的对新媳妇的三姨说“离娘肉给你可不能拒绝,不吉利”,新媳妇三姨有苦难言,只能收下这块臭肉。
来送亲的人临走时,才发现问题又来了,一帮人不知该怎么回去,送亲一般是女方雇车,新娘送到男方家,酒席宴后送亲的人再坐这辆车回去,但男方要给女方赏钱,相当于女方雇车,男方买单,而且赏钱要远多于雇车的钱,显得大气有面子,刘瘸子在这件事上动了小心眼,他盘算自已雇车去接能省不少,面子上还好看,女方那边也是有车来接,上车就走,两下都没考虑回去的事,临到走时,才都发现没法回去,于是新媳妇的三姨跟刘瘸子又展开一番舌战,刘瘸子说“来时我花钱雇车,回去时你们自已解决,不能两下都让我出”,新媳妇三姨说“你让人给我们拉来,就该给我们送回去”,一时争执不下,最后在新媳妇的威慑下,刘瘸子不得已,只能答应找车把娘家人送回去,于是又商量马师傅的车跑了一趟,把人送回去。刘瘸子这边的人都不忘提醒娘家人一定带好离娘肉,别人都躲的远远的,只得三姨拿着,后车厢的人都让三姨坐前面驾驶室,怕离娘肉的味熏着,转到前面,马师傅说“你去后面坐吧,这味我受不了”,新媳妇三姨有苦难言,手上的离娘肉就像只刺猥猥,拿着扎手,还扔不了。车都开走了,于二怪还在后面喊“离娘肉可不能扔啊,不吉利”。
可算送走了娘家人,已经下午了,刘瘸子这边来喝喜酒的人都还没吃饭,都饿得不行了,本来刘瘸子预备的东西就不多,送亲的人又超预算了,送亲的这一轮吃完后,除了杯盘狼藉,啥都没剩,想让孙胖子火速赶制几个,都没啥可做,有人说领大伙到镇上饭店随便吃点吧,刘瘸子也是小气鬼,竟然没吭声,最后让人去买了些馒头、挂面和青菜,做了两个凉拌菜,就着馒头吃,又煮了些面条,馒头不够,可以吃面条,来喝喜酒的,就这么凑合着吃了,就近的邻居,有的就直接回家吃饭了。
下午人渐渐都走了,邻居们各自把从自家搬来的桌椅板凳都拿了回去,刘瘸子家的小院又回归了冷清,本来还有人计划晚上闹闹洞房啥的,这喜酒喝的饿肚子,大概也没了兴致,新婚
之夜,刘瘸子家的小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