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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提前结束农活,赶在日落前返家,把准备好的纸钱,祭品放进小竹篮,提去先人的坟前祭拜。
天空仅剩最后一抹日光,所幸还不需要提灯行路。程彬和苏雪桥提着篮筐往河岸走去。
今天是农历十月一日寒衣节,原本是为送棉衣给驻守边关的战士,后面慢慢演变成提醒人们冬天将至,要穿好冬衣防寒,也不忘给在世和仙逝的人送温暖,这才有了祭祀先人的习俗。
万幸他们的亲戚友人尚在世,此去是为了盐州水灾不幸丧命的百姓祈福,愿他们来世无灾无病,平安喜乐。
河岸边有许多和他们一样来祭祀的百姓,他们带的东西很齐全,有在冥衣铺买来的纸衣,富裕点的人家会在里面夹撮棉花,这样“衣服”更保暖。有条件的,可以搓点儿面粉,包几盘饺子或者下点儿面条送去祭祀。
他们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拿出笔墨,写上祝福,塞进河灯内,让水流带上祝愿送去给不幸丧命的百姓。
程彬看着她的笔在纸条上挥舞,一眨眼“天下太平,逝者安息”八个大字,力透纸背,笔锋凌厉地烙在纸上,与她乖巧大方的性子截然不同,倒是有一番侠客荡气回肠之豪爽。
停下手中的活儿,盯着她出了神,苏雪桥外柔内刚,机智果敢,是世间迂腐懦弱的女子所不能及的。
但她终究是要回去的,一旦盐州恢复如初,势必要跟苏清舟回京,届时他俩不会再有见面的一日。
程彬不安,小心翼翼试探,“皇上的赈灾款派到,盐州灾情好转,想必苏姑娘很快能跟苏大人回京城复命。”
“哥哥已经传信回京,最晚不过七日。”如实回答,神情淡定,看不出太大变化,内心却是万分不舍。
他眼神飘忽,言语中假装不在意,实际在安慰自己释然。
“盐州不及京城富饶兴盛,但还是留下许多欢乐,你回去以后肯定会时常想起这里吧。”
她反正是要回京城的,在那里至少是个富家小姐,吃穿不愁,而他有什么,又能给得了什么。
苏雪桥不答反问,“你呢?会经常回来吗?”
“我本不属于盐州。从小我便与师父住在山上,很少离开。”
酒后吐真言,她是真心想懂他,依照程彬心思重,不轻信的性格,如若不情愿回答,即使在当时被逼问出来,那话十有八九是胡编,做不得数,需得心甘情愿才行。
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对你的了解知之甚少,可以跟我讲讲吗?”
他那么聪明,并非不明白她在套话,可经过那夜听她吐露心声,最后一道防线便已彻底崩塌,现在知道她如自己爱慕她那般钟情自己,对她还能有何防备。
“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听师父说他是在山间小溪现的我,便将我带回仙门,传授为人道理,修习仙术。”
他的师父无念以年老需要清修为由,向仙门请愿到后山独居,那天一如往常去溪边打水,意外遇见一个装在木盆的婴儿,无念一生为道,无子女家人,所以见到程彬格外高兴,欣喜地将他抱起,同时又心疼年幼的他被父母抛弃,就这样程彬做了他唯一的亲传弟子。
“你们经常居住的是哪个地方?”
“盐州以北,无妄山。”
听到“无妄”二字,苏雪桥震惊得连写字的笔都止住,她想都不敢想,程彬居然来自那座只存在于传说的无妄山。
据说住在无妄山上的都是仙人,能够除魔卫道,匡扶正义,但凡路过的妖魔鬼魂都得敬他们三分,不敢为非作歹。
瞧苏雪桥一脸震惊,他害羞地摸摸后脑勺,“别一副崇拜的样子看我,我们没你想象的那么好,只是比寻常百姓多懂些法术符文。”
“忘记我是怎么被云谲摔了个狗吃屎啦!”他忍不住自嘲。
程彬以往实力,或许还真能跟云谲过上几招,只不过下山前遭小人谗言,师父不得已才让他当着众人的面,服下抑制内力的丹药,致使在打斗时功法受阻,不能完全施展。而这一切的一切,还是因为他真身是鱼,才会一次次受尽冤屈。
不想他难过,苏雪桥用指腹沾了沾墨汁,悄悄走到他身旁,趁其不备,调皮地点了下他的鼻尖,逗他玩儿。看他鼻头上的那点儿墨,活像个爱拱土的小花猫。
随后哈哈大笑弹开几里远,生怕他起身“报复”。
见其宠溺一笑,却无动于衷,想必心情糟糕得厉害,过来轻拍他的背,开解说,“你还年轻,干不过他正常。他呀,是魔界的武将,最擅长领兵布阵。话本子说他单枪匹马攻上天界内庭,剑指天帝,何其威风啊。”
程彬接过她抚摸自己的手,眼神藏不住的深情,欲言又止,只是呆呆望着。
“保住了盐州,也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不日也得返还无妄山,继续修我的道。”程彬狠心把话放这儿,婉拒了她的情谊。
他俩终究不是一路人,她有她的阳关道可走,而他,余生只能留在那冷清的无妄山,漫长无际的去修道。
在苏雪桥挺身为他抵挡谩骂时,他便妄想过与她共度此生。苏雪桥这名女子,是他朝思暮想却偏爱而不得,是他愿意抛下一切,随她而去的人。
但他程彬不能这样自私,即便苏雪桥情愿,她的家人也不会谅解,因他一己之私,让她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他万万不同意。
苏雪桥聪明绝顶,哪会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强颜欢笑,可她的表情任谁看了不会说一句难看。
她还是体面地后退一小步,拱手作揖,“祝君今后得偿所愿,顺心如意。”另外,我会想你的。
放完河灯,程彬送她回屋,在路上如平常那般交谈甚欢,可二人各怀心事,不言而喻。殊不知有人一直悄悄尾随,神色凝重。
程彬前脚刚走,苏雪桥就让人从背后擒住,一只孔武有力的大手将她的嘴牢牢捂着,她想用喉咙声求救,却出奇地一丁儿声响都不出,像是塞了团棉花堵得慌,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但谁又能控制她的嗓子,除非是……
糟了!
她感受到后背那股力量将自己松开,嗓子似乎也能出声了,猛地一回头。
呵,不出所料,云谲眼神凌厉,像盯着欲出逃的猎物那般,冷冷地审视她。
即使她没犯错,给他这么一瞪,不领个碎尸万段的罪名似乎都不合适。
“云……云……”
“跟我去个地方。”声音不大,却有足够的威慑力。
突然被他拦腰抱起,然后身体有种悬空的失重感,苏雪桥害怕得眼睛都睁不开,死命拽着他的腰带,粉嫩的小脸惊慌之下皱成一团,紧贴着云谲结实的胸膛,这才安全感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