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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东城这么一说,王家母女听了都放下心。
事情既然说定,中人陆老板就拿出纸笔写一纸协议,那边周东城回去取了大洋来,范队长特意请了这条街的保长,几方签字见证,范荣福在今后与王坤英不相干的协议上签字按手印,周东城收好协议交出十五块大洋,范荣福当众清点。
收起大洋的范荣福请王坤英帮忙:“坤侯,伯伯求你个人情,韩春在哪里歇脚。”
王坤英晓得范荣福没好事,她早就想好了应答:“对不起,帮不到你呢,我们下了船各走各的路,她也不会叫我晓得去了哪里。”
范队长接话:“老范,别说人家坤姑娘不晓得,就算晓得,凭什么告诉你,好不容易从你家跑出来,谁高兴再吃那个苦头,叫我说,你还是老实报官算了,好歹你手里有大媳妇的卖身契,起码有理,说得清。”
范荣福张了张嘴,想起了衙门有理无钱莫进门,想起了已经送给范队长的两块大洋,他抓紧了口袋:“报官?本家老爷不就是官嚒?报个毬,我自己慢慢找拉倒,也不晓得跟哪个野男人跑了。”
韩春有野男人的传闻还是媳妇们逃跑之后有人说的,还有人有鼻子有眼睛地说韩春跟了土匪头子,传话的人善意提醒范荣福,别得罪了土匪,惹出人命。
周东城提出来请两位中人还有保长吃饭,陆老板有意结交周东城,叫他不要破费去饭店,就在自家院里摆起一桌。
王坤英因不愿与范荣福同桌吃饭,陪着娘家去。
娘心中高兴,买了两样荤菜家去庆祝,娘俩烧煮饭的功夫讲了许多闲话,终于讲起了王大力,王坤英提议,要不然去一回上海寻人。
娘摇头,上海那么大,哪里去寻,这几年都没有音信,人在不在都难说。
娘有难言之隐,如今不比从前,毕竟娘已经有了新家新男人,王大力只是女儿的父亲,不再是她的丈夫。
今天有喜事,娘特意叫郝木匠父子,娘迎上去给父子俩打一盆洗手水,父子俩共用一只盆,两人听了娘转述王坤英的好事,弟弟不多嘴,郝木匠叠声说着“好事”,幼童跌跌撞撞跑来,这画面让王坤英想起了与父共享一只洗脚盆,想起了自己的亲弟弟妹妹也曾像眼前的小伢子稚嫩可爱。
胖胖的弟弟坐在饭桌前与周边人比显得很突兀,周遭人都以瘦为主。说起来原因有两个,一个是王家种头好,父亲王大力虽然不胖,但是身高力壮,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进城之后的弟弟跟着娘在米店吃过几年白饭,东家陆老板人好,曾经开玩笑的说,要是我店里连个胖子都养不出,谁还来我家买米啊。
在米店吃的饱,弟弟夯实了基础,成了一位富态的人,空手走在街面上,都以为是哪家少爷出门。
自从学木匠徒以来,弟弟吃了些许苦,不过弟弟手里的老茧跟王坤英下田的手比,就拿不出手了。唯一叫王坤英费思量的是弟弟性子变了,小辰光,弟弟就是姐姐的裤腰带,姐姐走到哪里,弟弟就缠到哪里,而今,弟弟跟姐姐保持着距离,有点不靠身。小晨光,弟弟常常因为话多被大人训斥“寡嘴”,而今,弟弟话少,简直是三棍子打不出闷屁。
就算王坤英拿姐弟俩走路到南通来套近乎,勇侯也表现得极为平淡,嘴里只是“嗯、嗯”着,此刻晓得姐姐即将嫁人,他捧着饭碗专注下箸的样子与往常一样,不悲不喜。
平日里,弟弟一声声“父”叫得亲,走在路上,别人还拿小木匠是郝木匠亲生,赞叹一个瘦子生出一个胖子。
街坊用南通话说:“你懂个屁,那个是‘晚爷’。”
‘晚爷’是旁人用来表述继父的意思,讲的人不大避讳,声音传出去老远。郝木匠听了也不介意,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秘密,白捡一个儿子,有什么事。
郝木匠人听了喜事,有点喜上眉梢的意思,他吩咐王坤英的娘预备结婚用的嫁妆,不能叫外地侉子小瞧了。
王坤英不想叫娘为自己花钱,这个家毕竟姓郝。
郝木匠给几个孩子搛菜,也给王坤英搛菜:“你父不在,我就当你半个父,姑娘嫁人就一回,终身大事不好马虎,要不叫人说我郝木匠做人不厚道,这么着,最近我就不接外面的生活,给你打一套过日子的家具。”
郝木匠真心诚意,王坤英也就不想拂了心意。
娘与弟弟到了这样的人家,王坤英少了一份牵挂,当初还说要买两亩地叫弟弟回家种,种地显然比不上木匠手艺,她把心思都放在筹备自己的喜事上。
周东城是真心看上了王坤英,淮阴人的性子比王坤英还直,第二日便带着一个警察兵挑着一担子礼到郝家。郝木匠为了打王坤英的家具正预备出门选木料,两个穿制服的人出现,立即迎来街坊路人围观,郝家从来不曾到过贵客,一时间慌手慌脚。
还是王坤英出面引荐,郝木匠手脚才知道如何摆,他也不出门了,招呼烧水待客,叫勇侯陪着娘去街上买菜,中午请周班长吃饭。
郝木匠不敢喊周东城姑爷,这辈子他没跟当差的攀过亲。周东城倒是不见外,一口一个“岳父大人”叫得亲,郝木匠对王坤英的脾性已经熟悉,他不敢居功冒认,请周东城改口喊一声“郝叔”便好。
周东城看一眼王坤英脸色,改口喊郝叔。周东城说他是外地人,不懂本地规矩,父亲已亡,母亲还在老家,身边没有长辈,成亲的事全听郝叔吩咐。
他又拍着胸脯向王坤英保证:“你放心,南通这么好,淮阴我是不回去了,就跟你在南通城里一心一意过日子,我租新房子,大的新房子,每个月薪水交给你,让你像城里人一样做太太,如何?”
周东城的真诚不用再怀疑,郝木匠就代表王家表了态,彩礼什么的就免了,周班长一个人在南通不容易,银钱你们留着过自己的小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