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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不停地下着,这场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五天,看样子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秋天的气息就在这没完没了的雨中越来越浓厚了,偏街背巷的落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偶有迟落的叶子“嚓”的一声跌落泥水中,犹如谁出的一声叹息。
路边河沟里的水涨上了路面低洼的地方,有慌不择路的小鱼误入路面的浅水中,正在徒劳的挣扎,一辆汽车疾驰而过,水花四溅起来,有的鱼随着飞溅的水花重新回到河沟里,也有的来不及躲避被车轮碾压得粉身碎骨……
秋收已经结束,那些原本金黄的地块俨然成了病人斑秃的头顶,被这场连绵的雨泡得膨胀起来。就在这绵绵不绝的秋雨中,一辆轿车在一条田间路上停下来,从车上走下来一个撑伞的女人,踏着脚下的泥泞走向路边不远处的坟茔,那里埋着曾经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她知道如果自己离开这个世界,那么她的一家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团圆,可是如今她却不得不要与这片坟茔话别,因为她即将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这一趟最后的祭拜,算是一个告别仪式吧!她不知道自己百年之后会葬身何处,但那似乎是遥远的事。她静静的站着,雨水打在伞面上,又跌落在脚下的水坑里,她的脸上有晶莹的水珠在滑落,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这时,车内另有一人静静望着女人的背影,他想喊她回来,可是又忍住了,临出前女人已经跟他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上坟,希望他能理解。他当然大度的表示不介意,毕竟活人没必要和死人争宠,况且告别仪式之后,他和她将要开始新的生活。
“楚冲!你出来!”女人在雨雾中朝他喊。他下了车,紧走几步来到女人旁边站住:“凯枝,叫我?”
没错,金凯枝让楚冲陪着过来,是想让楚冲亲口告诉故去的人,他将要接力照顾她……
金凯枝说:“来时好好的,怎么不敢在坟前立誓了?”
楚冲有些胆怵的望着面前的坟茔,鼓起勇气说:“大哥!请原谅我这么称呼你,你我没有见过面,感谢你把金凯枝照顾得那么好,以后这个任务交给我吧!我会更好照顾金凯枝,让她做个快乐的公主……”
楚冲停下来看着金凯枝,金凯枝问:“这就完了?你还没说做不到怎么办呢?”
楚冲思考片刻,说:“大哥,如果我口是心非,你就把我叫走……”
两人说完这些话,转身往路上走,雨水开始变大起来,原处的田野仿佛起了雾朦朦胧胧的让人看不清什么,渐渐的连同刚刚祭拜过的那片坟茔都模糊起来。
随着车门砰的一声,他们便和这雨雾隔成两个世界了。
“凯枝,下一步我们去哪里?”
“先去你家!我也想见见未来的婆婆,听听她的意见……”
楚冲说:“我的意见就是我妈的意见,这个你放心!”
金凯枝说:“你可以这样说,我却不能不考虑她的想法,打个比方,你可以空手回家,你妈说不出什么,我要是空手过去,你妈还不满世界广告去啊?这就是你我在你妈面前的区别……”
楚冲不再和金凯枝争论,他看到网上有这么一段关于情侣的言论,说的是:如果双方意见一致,请尊重女方想法,如果双方不一致,请参照前面那一条。他以前感到很搞笑,如今却是“救命稻草”,金凯枝怎样安排就怎样来,没必要争个短长,最后鸡飞蛋打。
金凯枝的想法就是先见男方家人,然后带着楚冲去鸡鸣村一趟,虽说自己也有陌生感,但是毕竟血缘亲人就在那里,而从自己本身来讲,这一次和楚冲确定婚恋关系,毕竟属于二婚,没必要过分张扬,可是对于鸡鸣村的亲人来说就是头等大事,关于二猫和二猫爹,老家人是不曾听说的,仿佛他们从来就没在这个世界存在过一样,他们自然而然的把楚冲作为初婚对象,因而极为看重。
就在金凯枝回到公司的时候,哥哥陈雷的电话打了过来,陈雷说下午他要来一趟,让金凯枝把别的事放一放。金凯枝跟楚冲说大哥要来,楚冲说大哥一来,马上把他领到饭店喝一顿。金凯枝说:“除了喝还知道啥?要是婚后还这样没完没了,我连酒瓶带你一块送给收破烂的!”
楚冲心说这女人可真狠,不过脸上还得陪着笑:“哪能呢?我就是过过嘴瘾……”
下午雨稍稍停了,这时候低空中一团团云雾在秋风吹拂下飞快的转移着“战场”红芝麻公司门前路上的落叶早已被清理一空,露出亮亮的地面。陈雷在不远的公交站点下了车,踩着路上的积水往红芝麻公司旁边的一分利饭店走来,这是他和妹妹约定好的见面地点。自从双方认亲以后,陈雷找过妹妹几趟,都是在一分利饭店见的面,所以老板还认得他,一见陈雷到来,老板赶紧清理出一个单间,陈雷说:“一份海米油菜,一份蒜苔炒肉,先备好料等会儿叫你炒你再忙……”老板说:“又是来找妹妹?你妹妹金凯枝可真厉害啊!这么一个大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
陈雷一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公司大了操心事就多,外人只看见她的风光,看不到她为难的时候。就说你这个饭店吧,如果升级成大酒店,你想自己会比现在忙还是闲?”
老板点头:“也是这个理,摊子小事就少,摊子大事就多,都不容易。”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老板到后厨忙去了,又过了一会儿,金凯枝和楚冲进来,楚冲老远就说:“大哥!最近还好吧?”陈雷和楚冲已经见过面了,心里对他印象还不错。这会儿见了他,大声说:“小楚!咱俩喝点?”金凯枝从后边过来说:“哥!见面就知道喝!有事没?没事我可走了,公司一大摊子事呢!”陈雷说:“小妹,这里不是你的公司,别端架子!我没事才懒得找你呢!”说着话,几个人分别坐下,陈雷把菜谱打开放到金凯枝面前,说:“妹子,小楚,你们看看想吃什么菜,我给报上,今天这顿我请!”
金凯枝没有和哥哥抢着买单,虽然她目前比哥哥强许多,可是她知道在这种场合不是自己逞强的时候,必须给足哥哥的面子,换句话说,哥哥自掏腰包买来的一份素菜远比别人花钱端上的山珍海味,更令他有成就感。
趁着老板上菜的空隙,陈雷说:“妹子,大哥要离开这里了……我想临行前跟你见一面说一声……”
金凯枝颇感意外:“哥,你要没活干了,可以到我公司来啊!”
“不!你误会了!我们在这里包的工程完工了,工人的工资也已经算清,过一段时间也该过年了,所以想回家过年。年后我就准备另组一个建筑班子,也就是说你哥我准备自己开个公司……”
“哥,缺钱不?要不要我给你凑一部分?”
楚冲也说:“那可太好了!值得干一杯庆贺一下。”
金凯枝白了他一眼,陈雷那边兴头起来,说:“对!是该喝点!啤的白的?”
“都行!”
金凯枝说:“不喝不行吗?”陈雷说:“你别管!都是男人的事……不是我说你,妹子,男人应酬多少能不喝点?别管太死了!再说了,趁我没喝酒想问问你啥时候把小楚带回去让咱爸看看?”
一句话说得金凯枝不好意思了,陈雷见她不说话,又补上一句:“别说我逼婚啊,这都是老人的意思,能看到你成婚爸也高兴。”转脸对楚冲说:“小楚啊,你也别怕,我都把你的情况跟老人家说了,家里人都盼着早一天看到你呢!”金凯枝急的直跺脚:“哥,谁让你那么嘴快?”陈雷咧嘴一笑:“这不早晚的事吗?还瞒着有意思吗?来,小楚!咱俩喝,别管她!”
金凯枝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她看着那两个人互相让酒,想了许多往事,人生青春有几何,此时不疯待何时?但也许是经历多一些,使得她对于这场即将到来的婚姻,期待中多了一丝冷静,她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楚冲会是那个能够相伴一生的人吗?
楚冲和金凯枝商定好回家认门,就给家里打了电话,那边母亲听了很高兴,告诉楚冲只管把女朋友带回来,临来时提前打电话说一声,家里这边怎么准备就不用操心了。金凯枝又细问一遍楚冲父母的生活喜好,精心准备了见面礼物,尽管楚冲说了好几遍不用买那么多,可是金凯枝没听他的,从头到尾按照自己的想法买齐了礼物。
出行方式上金凯枝听了楚冲的意见,就是坐他的轿车回去,自己的车放到公司不用,拿楚冲的话说,如果女方显得比男方有钱会认为男的是吃软饭的,她不想给他带来负面影响,还有一层意思,如果太过炫富,就会被别有用心的亲戚惦记,过日子时间长着呢,到时候三天两头打着各种名义借钱谁受得了?金凯枝也觉得是确定婚恋关系,而不是和人做生意谈买卖,用不着虚头巴脑的装样子。
当金凯枝跟着楚冲来到楚冲老家时,整个人都呆住了。虽然动身之前楚冲也给她讲过家乡的风土人情,可是真的感受到那种浓烈的乡土气息时,还是震惊了。
这是个地处黄淮之间的一个小村子,其实也不算小,二百户左右的人家沿着一条不太知名的小河错落有致的排列着,向南望去,晴天时可以隐隐约约看见大别山连绵起伏的山脉,北面则是一马平川的大平原。金凯枝进村时从一闪而过的村名牌子上知道这个村叫金鸡岭,这里离山那么远为啥叫岭呢?楚冲好像说过这村和一则古老的传说有关,村里一半人都姓楚,和楚冲是本家,楚冲的辈分属于中间。金凯枝问他“楚”和古代那个西楚霸王有没有关系,楚冲笑着说那是瞎掰,不过倒是和古代楚国多少有些关系,以国号为姓就是一种纪念,至于原来姓什么就无从考究了。金鸡岭村街道十分整洁,村边绿树环抱,进村就会让人心旷神怡。楚冲家在村子正中央,旁边就是村委会村民活动广场,此时广场上已经安排了几张桌子,围着坐了好些男人。金凯枝扫视一眼现除了男人和小孩子,没看见女人们的身影,她问楚冲,楚冲笑了:“我们这的规矩男人是场面人所以遇到比较重要的事,就在外边坐,女人则一般都在自家院子里忙活,现在虽然没有以前那么要求严了,可是多年传下来的规矩人们已经习惯了,再说男人们在一起吸烟喝酒吹牛,那气味女人也难以忍受……”金凯枝心说我就不服,等我熟悉了以后慢慢改改这里的陋习,让女人们扬眉吐气,但是现在……金凯枝一看这阵势有些手足无措,她埋怨楚冲:“不是跟你说了别整这些虚的,你怎么不听?”楚冲苦笑解释:“我也不想啊!这都是大人们通知的吧?你也不用怕,下车以后我慢慢给你介绍……”
车子终于停到了广场的一个角落,等车停稳后,那些大人小孩呼啦一下子围了过来,楚冲半开玩笑的说:“现在你就是女王!都在欢迎你呢!要是我自己回来?别说人了,狗都不理!”这时车外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正驱赶那些堵着门的小孩,楚冲让金凯枝稍等一下,他赶紧下了车,金凯枝看到他和老人说着什么,一会儿绕到副驾这边,给金凯枝打开了车门。
金凯枝这次来并没有刻意打扮,饶是如此也是引起一阵喧哗,那些孩子大叫道:“新娘子好美啊!”不知谁家的大人便上前训斥说叫得早了,到举行婚礼那天才能叫……
金凯枝涨红了脸,跟着楚冲往前走,一会儿让她管这个人叫“二叔”,一会儿又让她管那个人叫“三大爷”,一路介绍过去金凯枝也没记住谁是谁,脑袋里哄哄乱乱的,不过她倒是记住了未来公爹就是那个在车前驱赶小孩的老人。进院子的时候,除了几个小孩,那些男人并没有跟进来,他们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金凯枝现女人们都在院子里忙碌着,这时候有一个笑起来跟银铃一般声音的女人说:“这就是新嫂子吧?”楚冲赶紧介绍:“这是堂妹!你叫她凯玲就行!”金凯枝轻轻的说:“凯玲妹妹好!这么巧,我叫凯枝,咱俩重一个字呢!”凯玲笑声又起:“嫂子真美!我哥看书净撞树,看人没错!”楚冲摆摆手让凯玲别挡路,凯玲索性拉住金凯枝的手:“我哥不会说话,我来给你介绍吧!”楚冲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原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