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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宛在客栈中,亦是一样躁动不安。
好容易等到华灯初上时,她便简单收拾了一下,直奔大相国寺而去。
她与裴迪约在寺院山门下,但却未料到今日因着有长安来史的缘故,山门百米处便早早有府兵把守,来往行人的车马都只在停在外围,再步行至寺庙中。
离典礼开始还有一个时辰,各处来看热闹的人不管能不能进去,都挤到了山门处,早就熙熙攘攘,比肩接踵挤成一片。在这里寻人,简直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阿宛手持两张邀贴,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里,却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宛心下一松,以为是裴迪找到了她,便笑着转身骂道:“好你个猴!眼睛还真尖!“
她定睛一看,眼前的人,却是王维。
王维装作没有看到她眼中一丝而过的失望,软声道:“我在塔上,远远便瞧见你了……你约裴迪在这个地方,若他找不到你,手上又没有邀贴,断是进不去的……这可如何是好?“
阿宛扫了一眼四周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灵机一动道:“……那……你也带我去塔上吧!我从高处往下看,总比挤在人堆里强!你再去忙你的就好,不用管我!”
王维略一思忖,点了点头。
大相国寺的琉璃宝塔,素以精工细作金碧辉煌而闻名,等闲不得靠近;今日因着王维带着宫中令牌,畅通无阻地带阿宛进了塔内,触目所及,皆是巧夺天工的琉璃造像,看得阿宛眼睛都不够用了。
与此同时,王维却下了塔,回到了山门处。
他一眼便瞧见了裴迪正悠然自得在站在人群中,高挑的身形颇为显眼。他面容本就健朗俊美,一身耀眼的宝相花锦袍,腰间挂着珊瑚柄马鞭,又配一把镶满绿松石的吐蕃弯刀,浑身透出逼人英气来。
好一个英俊少年郎!
即便是王维,心中也要为他喝这一声彩。
裴迪四下张望,不见阿宛,却见王维头戴高冠宽袍缓袖,眉目带笑地向他走来。
他先是一怔,下意识地笑了,满面春风地向他扬了扬手:“摩诘兄!好久不见!“
这样的热络,更像是努力想要掩饰他们之间那尴尬的过去。
王维面色平静地走向他,安静了拱了拱手,浅浅笑道:“裴十三,阿宛说约了你在这里等……她好容易上了那琉璃塔,现在正在贪看着,估计一时半会下不来……倒不如由我带你进这大相国寺吧,待会我去唤她!“
裴迪此时脸上虽笑着,却心若凌迟!
他已经说过,他最不想看到的,便是她与摩诘在一起的样子,可是……她昨日竟一个字不提王维也在这大相国寺之中,今日又这样煞费苦心地安排,竟是非要他亲眼看着他们二人的亲昵模样不可吗?
他只恨自己为什么昨日竟鬼使神差地答应她要来这里祈福,却白白在这里被折辱!
裴迪心中冷笑,却故作轻松地用马鞭轻轻拍打着自己的手心,强作镇定道:“……没想到人竟那么多……这大相国寺,倒不是非进不可……“
王维沉吟了一会,轻道:“……也是,若要祈福,只要心诚,哪里都是一样的……“
裴迪一秒也不想多待,向着王维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却听王维在背后轻唤了一声:“裴十三,我与阿宛日后便住在长安西南处的辋川山庄……你若有空前来,我们随时备着薄酒,与你痛饮!“
好好,你们竟已经连山庄都安置好了!
裴迪身形一顿,连着眼底剧烈震动,眼眶开始泛红,脸色惨白,忍不住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但他没有回头,只管大踏步地逆着人流向外走去,很快便淹没在人海中。
不一会儿,阿宛急冲冲地越过人群跑了过来,扯住了王维的袖子,急道:“我刚才在塔上看到裴迪了呀,怎么他和你聊了几句就走了?他不进去了吗?“
王维深深地看了阿宛一眼,转头看向人群中隐约的背影,轻声道:“或许……他是不想见到我们在一起的样子吧……“
阿宛呼吸一窒,扯着王维袖子的手慢慢松开,滑落了下来。
好像……她又做错事了。
大相国寺的祈福圣典开始了,灯火映天,鼓乐齐鸣。
与此同时,在汴州城外的星野之下,运河岸边,两盏孤零零的莲花灯正顺水而行。
此时,裴迪耳边回响起母亲柳夫人去世之前挣扎着对他说的话:“感情一事,若求而不得生了执念,就是伤人又伤已……这世间辽阔,山川壮美,你以后,不要拘于情爱,到处游山玩水多好,阿娘的心和你一起……”
竟一语成谶!
他张嘴呵呵干笑了两声,却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裴迪目送着灯慢慢远去,直到在夜色中变成一颗闪烁的光点,这才翻身上马,向着西方疾驰而去。夜风如柳夫人温柔的手,一点点抹去他脸颊上挂着的泪。
自此,王维与阿宛之间,极为默契地避开了裴迪这个话题,绝口不提。
阿宛知道,他与她故乡克孜尔山谷一样,都已经是回不去的过往。
那一日,他们连日赶路到了长安城外,远远便看见公孙娘在翘等着他们几人。
不过一年多不见,公孙娘鬓边似有微霜,略带憔悴。
阿宛有些愧疚,当日她和裴迪惹了祸事连夜出逃,倒是把西风楼近百人的担子尽数交到她一人肩上。不过说来也怪,公孙娘这次见了她,态度亦是有些不冷不热,倒是对王维,甚至对第一次见的阿乐都是嘘寒问暖,极为热心。
阿宛只当她还在生自己气,越小心了。
王维先去了太常寺中交代一下手上事务,公孙娘则安排她们二人住到了西风楼上阿宛原先的房间里。看见一件件如整洁如新,原封不动的箱笼和妆匣,阿宛嘴角忍不住地上扬:公孙娘心里,自然是还顾念着她的!
回到房中,阿乐打开了她的衣箱,被她那些琳琅满目的各色华衣晃花了眼,不禁出一阵阵羡慕的欢呼:“阿宛,我竟不知,你在长安的日子,过得如此奢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