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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里县许府,不仅是许倾城的家,也是乌龙帮处理事务的地方。
只不过这几日的许府颇有几分欢喜几分悲。
一家之主许大力被人断了双腿瘫在床上,以聪慧善谋闻名的许二郎更是被水蛟帮沉了江,事后乌龙帮撒出大量人手,也始终没有找到许二郎的踪迹,注定凶多吉少。
唯一值得欢喜的,便是大小姐的脑疾总算痊愈了,只是在这个当口,谁也没有办法笑得出来,连平日最爱笑的绿竹,脸上也总覆盖着一层阴云。
许大力住在正房东屋,自从受伤断腿后,他便让人将床搬到远离窗口的地方。
现在正是该喝药的时候,许倾城端来绿竹熬煮的药汤,这是大夫开的药方,据说能帮助伤口快愈合的。
许倾城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药汤,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爹,把药喝了。”
这几日的打击,让许大力以往神采飞扬的双眸也彻底失去了光彩,变得多了几分阴翳,甚至连头似乎都苍白了不少。
只有当他看到许倾城时,脸上才有了少许的欣慰,我儿倾城终究长大了,脑疾也痊愈了,至少没有负了对娘子的承诺。
许大力顺从地喝了一口,干脆从许倾城手中接过药碗,一样脖子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看得许倾城直呼好家伙,要知道,那浓郁刺鼻的药味可是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有种想翻白眼的冲动。
绿竹快步从门外进来,娇声道:“老爷,平二爷来了。”
许大力抬抬手,绿竹连忙接过药碗来站到一旁。
“让他进来吧。”许大力又缓缓躺下,挣扎着翻身面朝里,许倾城搭手扶了一把,他才顺利完成这个动作。
许平,乌龙帮二当家,许大力义弟,进来后立在许大力床前,“大哥,今日可好些?”
“便是那样了。”许大力的回答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大夫救回了他的命,却没能救回他的腿,从今往后,他许大力,乌龙帮帮主,大当家,只能是个瘫在床上的废物。
许平低头不语。
许倾城站起身来叫了声平叔,从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许平眼角的抽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措辞。
“可有二郎的消息?”许大力的声音听起来甚是虚弱。
许平摇头,“没有。帮里的弟兄们这几日在通泗渠下游寻找了数十里,也不见二郎踪影。”
“嗯。”许大力长叹一声,“当日我恍惚间听窦广智那贼厮鸟让人把二郎扔到水里,想必便是通泗渠了,可怜我儿……”
说到这儿,许大力沉默不语,只是长吁短叹。
“大哥,依我之见。”许平舔舔嘴唇,“二郎怕是凶多吉少,不如先造一座衣冠冢,让他入土为安为好。我这次来,也是想……”
许大力随手抓起一个枕头扔了出来,“放屁,二郎那么聪慧,一定不会有事……”
话尚未说完,许大力便呼呼喘起气来,许倾城连忙坐到床边,轻轻拍打着许大力的后背,“平叔,你先出去吧。”
许平被枕头砸中,却毫不在意,他看了许大力的背影一眼,对许倾城点头道:“好好照顾大哥。”
说完,许平转身离去,在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微眯的眼神中迸射出一道狠厉的精光。
又几日。
许倾城和绿竹照例在阳里县闲逛,她想要在这个时代找一个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的营生,毕竟有可能自己会在这个世界过完一辈子。
既然老天都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哪怕是个女人,她也不想再当一辈子帮派分子,四联倾城哥,应该消失了。
肉档前,人来人往。
几名衣衫褴褛的外乡人蹲在墙角,眼巴巴地盯着卖肉档的中年屠夫,在这个大多数人都食不果腹的年岁,那挺着的大肚腩看着真让人羡慕。
中年屠夫斜了一眼那几名外乡人,看起来像是一家四口的样子,均是瘦骨嶙峋,只剩下皮包骨头。中间稍微年轻些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儿,看不清男女,她旁边的老太太眯着眼晒着太阳。
剔骨刀在屠夫粗糙有力的手中上下翻飞,阳光下寒光闪闪。
“哚~”他将剔骨刀扎在案板上,拎起用棕叶从当中穿过系起来的一串猪下水,冲那几人吆喝,“喏,猪下水,三个大钱,要不要?”
最边上的男子敞着胸怀,空有一身高大骨架却瘦巴巴的,浓眉大眼,腮帮子都上长着胡子,他狠狠地剜了一眼屠夫手中诱人的猪下水,转过头去。
“切,真是穷鬼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哟!”中年屠夫将猪下水扔回案板,却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起,心疼地拍拍猪下水沾上的尘土,喃喃道:“都掉地上了,肯定卖不出,算了,老子不要了,扔了吧。”
说着,中年屠夫将精准地抛到墙角的一块石头上,尚未流尽的血水顺着石头淌到地面,洇湿了浮土。
“老板,你真不要了?”男子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猪下水,满脸不敢相信。
中年屠夫一瞪眼,“当然不要了,老子难道还说话不算话?”
男子眼睛一亮,一把抢过石头上的猪下水,紧紧搂在怀里,生怕别人抢走了似的,“娘,小宝儿,今天有口福,不会饿肚了。”
抱孩儿的女子看向猪下水的双眼顿时变得亮晶晶,仿佛那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身,朝中年屠夫鞠了个躬,“多谢好心人,多谢,好人有好报。”
屠夫以卖肉为生,要养家糊口,也不过比那些食不果腹的人家稍微好上那么一丢丢不多,一大串的猪下水,怎么也要卖五文钱的。
就算掉在地上沾了些灰,洗干净了下锅煮,又不会吃死人。
心善而已,一家四口哪有不明白的。
“是,是,是。”男子和女子也跟着向中年屠夫鞠躬道谢,连看起来不过三两岁的小孩儿都朝屠夫抱起两只小手作揖。
屠夫挥挥手,浑不在意地道:“都掉地上了,不值钱的东西。”
一家四口千恩万谢后,拎着猪下水喜滋滋地往过潮街西面走去,男子一面走一面不时回头向屠夫拱手。
屠夫看着越走越远的一家四口,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