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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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林振兴很早就起床收拾好了东西。昨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父亲的课堂上,跟六年级的同学一起上音乐课,他听得非常认真,比在以往所有的课堂上都认真。梦醒后,他看着空房间,一无所有。
他盯着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八点二十分,心想,要是再晚一些的话,那就自己打车回去,不必要再麻烦刚认识的朋友。但刚到八点半,刘德伟就敲开了他的门,只是说了一句“出发”,没有其他多余的话。
到停车地点时,刘德伟把钥匙给了林振兴,昨天方文杰说的电影《后会无期》他已经看过了,电影末尾钟汉良把车开走了。因为他们也是昨天刚认识,方文杰可能对此有些防备,但是相处下来他觉得林振兴为人还算不错,所以并没有这方面的担忧。
林振兴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辆。刘德伟问他要不要导航,他回答说:“不用,这里离我家不是很远,在上大学之前我都是在成都生活,所以没有必要导航。”
他刚开出去十几分钟,便停下了车,把头垂靠在方向盘上,心想,几年不回来,这里变化还真大,现在的路他已经不认识了。但他是要面子的人,希望能回忆起回家的路。不过,在回家之前,他要去给自己的父亲买点东西。他发现,不仅对回家的路不认识,连自己常去的商场那边的路也忘记得一干二净。那条街上有他喜欢吃的早点,也有他父亲喜欢的老腊肉,他寻思着要带点回去才行。
车停了两分钟,挡住了后面车辆的去路。后面的人显然有“路怒症”,不停地狂按着喇叭。刘德伟提醒了一下他,他才抬起头,有点尴尬地说:“我忘记回家的路了,但回去之前我还想着带你去吃个早点,成都的早点也是公认第一的。”
刘德伟说:“看你趴着我还以为你开车晕车呢,我就说嘛,昨天你坐车明明没事。那你告诉我地址,我导航也是可以的。”
林振兴说:“你就先导到抚琴路,那边一个早点店可好吃了,成都市公认第一。”
刘德伟说:“哦,那你带我去吃的也就是全国最好吃的早点店了啊,那还真是谢谢你,不过,对于美食,不是广东人是公认的全国第一吗?”
林振兴说:“事实胜于雄辩,我带你去吃就知道了。”
刘德伟说:“好。”
于是林振兴按着导航的路线小心翼翼地开着车,在路上不停地介绍成都的各种好,有好吃的,有酒吧,有夜生活,城市环境优美,生活节奏不快。刘德伟越听越觉得林振兴口中的成都像自己心中的广州,果然自己的家乡才是最好的啊。
导航结束时,两人没有见到林振兴说的那个早点店,连其他特色美食都没有,林振兴赶紧打圆场,说:“五六年真的改变了不少,现在都变样了,完全不像以前的样子了。”
刘德伟显然有些失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说:“你先去给你爸买礼物吧。我们把车先往前面停车场开,那边有一个星巴克,我去那里喝杯咖啡就可以,待会儿我也在那边等着你。”
其实更加失望的是林振兴,他没法为自己的家乡争光,感觉自己对早餐的描述只是假设,没有方法得到验证。他看一看表,然后说:“那好,只是你没有吃到正宗的早点,有点可惜。”
刘德伟说:“没关系,现在城市都差不多,哪里的早点都差不多。”
林振兴本来想表示自己的城市是独一无二的,但想到自己虽然口口声声说如此热爱这座城市,但却逃离了,这样的表示并没有多大的意义,于是他只是简单地说了声“好”。
他们俩停好车,然后散开。
林振兴去了自己所知道的老字号腊肉店,那是他父亲常去购买腊肉的一个地方,但是父亲最常买的那种已经卖完了,只有一份别人预定的。
林振兴说:“能不能先给我?我爸生病了,重病,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
店员说:“可是别人预定了。”
林振兴说:“他就只有几天活头了。”
店员说:“要不再等等,明天我们给您送过去?”
林振兴说:“这是他最喜欢吃的一样东西,可惜往后可能再也吃不到了。”
这时候老板出来了,看着他又可怜又真诚的样子,说:“那你先带走这些吧,我们再从分店调过来就行,希望您父亲早日康复啊。”
林振兴连忙说“谢谢”,然后又说:“你们都开分店了啊,真是抱歉,我不知道,要知道就不用那么心急了。”
老板说:“没关系。”
于是林振兴提着腊肉出来了。本来他也想买一条烟给父亲的。大学毕业的时候,他父亲跟他谈了许久,其实他抽烟这件事他父亲也知道,当时还递给他一根。父子俩坐在天台上聊,对于林振兴当小学老师这事儿,父亲也只是希望他能够安稳一些,不用为了生活那么奔波。但是,对林振兴来说,年轻就应该反抗,要自由,不能刚从学校的教室里毕业,就又困在另一个教室里面,外面的世界很大,他要出去看看。这也是他们产生分歧的最大原因,两人持有完全不同的理念,但也说不出来谁对谁错。事情就是这样。
林振兴突然想到父亲重病,买烟也是不孝,于是带着腊肉,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刘德伟看着林振兴提着腊肉,差点把口中刚喝的咖啡喷了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说:“你就带这个回家啊?”
林振兴说:“我爸比较喜欢这个,这可是成都最好吃的。”
刘德伟说:“要不要点杯咖啡?星巴克的牛角面包不错,要不要尝一下?”
林振兴倒也不客气,还没等刘德伟说完就赶紧拿起面包咬了一口,然后很努力地咽下去。
刘德伟说:“要不要喝口咖啡?”
林振兴说:“谢谢,不用了,我咖啡喝多了会紧张,对咖啡因不耐受。”
刘德伟说:“我只听过乳糖不耐受,没有听过咖啡因不耐受。”
林振兴说:“都是食物,没有什么区别的,我待会儿回家,现在就有点紧张了,喝咖啡会让这份紧张加剧。你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就出发吧。”
刘德伟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说:“好,走吧。”
林振兴在回去的路上,紧张得开不了车,刘德伟接过了驾驶员的重任。在他们停车换位置的时候,刘德伟给林振兴递了根烟,说:“还好你没喝咖啡,要是喝了还得了?”
然后两个人蹲在路边,此时的太阳正是在宣扬朝气的时候,他们躲在车的影子里面。
刘德伟感叹地说:“有些人死了也还活着。”然后指了一下车身那张照片上的头像说,“你看,郭忠仁虽然死了,但他还在帮我们挡着太阳呢。”
林振兴尴尬地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回到车里。车辆按着导航的路线慢慢地开着,到他家的时候还早,十点多。他家在成都的郊区,房子是自建的白色二层小别墅。
林振兴没有很迫切地开门。等车熄了火,他在车上坐了一两分钟还没有要下去的意思,刘德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说:“加油,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