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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来到长春观的,可真真是贵客了。
不过,出于某种原因,这贵客此次长春观之游,属于微服私访。
由于是微服私访,所以长春观上下人等并未被惊动,观门照常开放、香客往来自由。贵客到访的老律堂,属于长春观最后一重院落,本身就是观内私地,平日里并不对俗常香客开放。
逍遥子焦德曜此时又已变成了一个扫地杂役道,低头在老律堂内细细地打扫落叶。在长春观中,知道焦德曜尊贵身份的除了完颜德明,就是完颜谆等九大弟子,所以此次迎接贵客,他自然无法出头,只能以长春观普通杂役道士的身份做一旁观。
当下焦德曜送走了彭玉谭、万俟详和孟小七,正在老律堂院内清扫落叶,却见院门开处,重玄子完颜德明、大弟子完颜谆、二弟子田彤许、三弟子季怀让、五弟子李元证、六弟子完颜讷、七弟子赫连诚、八弟子上官诺等人,众星捧月般地陪着两个身着常服的男子走了进来。
这两个贵客的年龄,约莫都已在五十岁上下。当先者一副蒙古人相貌,身高不足五尺,白面短须、长眉细目,举止稳重、颇具威仪。相随者乃是汉人,身形瘦削、目光如电,长须飘洒、不怒自威。前者乃是当朝中书右丞相脱脱帖木儿,后者正是曾经在德州城郊双合镇外被孟小七唤作“戏法爷爷”的当朝户部主事、都水使者,贾鲁贾友恒。
在众人身后跟着的还有三人。其中二人也是蒙古族长相,三十岁上下年纪,身量不高却精壮异常,身穿黑衣、腰悬短刀,眼睛不大却精光爆射,显得异常机警干练,乃是丞相脱脱门下两个贴身护卫。另一人是个汉族青年,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白衣、腰系板带,斜插乌鞘短刀,浓眉大眼、顾盼神飞、英气逼人,却正是当初护送贾鲁回京的双合镇通远铺铺兵长,吴镛吴子羽。
此时的吴镛,已被贾鲁破格拔擢为进义副尉,从一个不入流的小小铺兵长一跃而成为朝廷从八品的武官,专职在贾鲁身边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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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那日在双合镇,贾鲁与韩山童、封旭雷、孟兰、孟小七等人分别之后,与吴镛策马赶回通远铺找到老仆,三人三骑向北疾驰。吴镛思忖之下,巧妙利用自己的铺兵身份,沿途每隔三五十里,就找到一座通远铺换一次坐骑,如此一路不停地狂奔,终于没有再遇拦阻和凶险,顺利地回到了京城。
赶回京城之后,贾鲁马不停蹄,一面命老仆回家中报平安,一面带着吴镛急急赶到中书右丞相脱脱的府中。面见脱脱之后,贾鲁呈上由他亲手绘制的《河务图》,简略讲述了此次考察黄泛区的情形和治河之法,恳请脱脱下定决心,早日让朝廷颁旨拨款,从治理山东河患,拯万民于水火之、挽危局于将倾。
虽然贾鲁对于此次遭遇蒙克和隆赫丹截杀之事绝口不提,但脱脱丞相是何等人物,见贾鲁衣衫不整、气色不正,情知有异,厉声追问之下,贾鲁只得讲了双合镇外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
脱脱听了,先是愤愤不平、继而喟然长叹,屏退闲杂人等,对贾鲁讲说了近来朝廷之中关于治河等国家政务的种种纠纷。原来朝中有一宠臣名叫哈麻哈士廉,官拜殿中侍御史、礼部尚书,早年间对脱脱多有赏识栽培之恩,但后来随着脱脱升任中书右丞相,对于脱脱力主的轻徭薄赋、治河救灾、行“至正交钞”等新政颇有微词。此番贾鲁双合镇遇险,必是那哈麻一党所为,为的是剪除贾鲁,斩断脱脱在治理河患方面的臂膀,阻止脱脱在朝政上继续大展拳脚。最不济,也要将贾鲁花费经年心血绘制的河务图毁掉,以延缓治河的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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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鲁听罢脱脱备说朝中波诡云谲的政治倾轧之后,撩衣跪倒在地,慨然对脱脱说道“丞相!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没有放任河患肆虐经年而不治、听任百姓自生自灭而不拯的道理!友恒蒙朝廷圣恩和丞相厚爱,无以为报,虽万死不敢减治河之志!请丞相放心,如果朝廷采用下官的方案,疏南河、塞北河,使河复故道,一定能做到役不大兴、害不能已!朝廷但有差遣,友恒无不尊奉,不敉平河患,誓不罢休!”
脱脱双手搀起贾鲁,手抚其背道“友恒忠敏之心可昭日月!你且放心,那哈士廉一党虽然阴损,手段却着实低劣。明日早朝,我就要再向圣上请旨治河!至于哈士廉手下那些鹰犬,我自有办法叫他们绝不敢再动你一根汗毛!”
后来,至正皇帝妥欢贴睦尔听了脱脱的表奏,犹豫不决,下旨召集群臣,针对治理黄河水患之事大开辩论。脱脱、贾鲁等新政中坚在辩论场上舌战各方、痛陈利害,终于打动了皇帝心肠,敕命中书右丞相脱脱立即着手准备,全权负责彻底治理黄河水患事宜。
如此一来,脱脱和贾鲁欢欣鼓舞,当即振奋精神,全力筹划治河诸事,经过两个月的筹措,终于有了些眉目。入秋之后,治河的钱粮、劳役、工具、物料等等各项事宜的计议基本停当,但由于秋汛又至,大规模治河的时机还不成熟,只得静待来年春天再做打算。
筹备治河的紧张谋划告一段落之后,脱脱这天忽然找来贾鲁,与他闲谈修仙学道之事。贾鲁见丞相兴致颇高,并且提到了城外长春观贮藏的《大元玄都宝藏》,便提议陪着脱脱到长春观老律堂一游,一来可以与全真教掌教重玄子完颜德明畅叙一番,二来也正好散散心、解解劳乏。故此,脱脱这才派人去请完颜德明,由他引着前来老律堂观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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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中书右丞相脱脱帖木儿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老律堂外,抬头看见院落之内三株硕大的老槐树,忽然转头对身边的重玄子完颜德明笑道“完颜教主,宝地三槐已有,却为何不见九棘?”
完颜德明听了,未明脱脱何意,俯身呆在当地,不敢立时作答。
贾鲁在一旁见完颜德明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忙替他打圆场道“丞相说笑了,我看长春观内这老律堂三槐,树龄足有百年以上,应该是当初长春子丘处机营建长春观之时所植。栽植之时,也断不可能仿效周代‘三槐九棘’之制,不过是就土顺势、随意而为罢了!”说完,用眼睛一看完颜德明。
完颜德明听了贾鲁的话,这才如梦方醒。原来脱脱虽是蒙古贵族,对中华文化却有着极深的造诣。他这是看见老律堂院内三棵古槐树,忽然想起周代故事。在周朝时期,天子的宫廷外会种植三棵槐树、九棵枣树。大臣们上朝之时,位列三公者分别站在三棵槐树之下,位列九卿者分别站在九棵枣树之下。脱脱借题挥,用这三棵槐树给完颜德明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于是完颜德明连忙一揖到地,口中说道“丞相饱览群书、学问渊博,真是让小道汗颜无地!若非丞相点醒,小道却还不知道这三棵槐树有碍礼制!小道明日就命人,将这、将这三棵老槐移出老律堂!”说完这番话,完颜德明只觉得后脊背凉,竟然已经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贾鲁在一旁又道“丞相之学,上通远古、下及当今,真是独步天下、无人能及,否则怎能被朝廷委以主持编修《宋》《辽》《金》三史的重任?不过道长,丞相方才只是一句玩笑话,你又何必如此当真?”
脱脱听了完颜德明和贾鲁的话,哈哈大笑道“友恒过誉已极,完颜教主又谨慎过分。我确实是见这三株古槐虬姿夭矫,颇是喜人,偶然想起周代典故,这才说出来欲博教主一笑罢了。教主切莫如此,不然我可就了无游览之兴啦!”
众人听了,一齐开颜,紧张的气氛这才一扫而空。
一直在院内清扫落叶的逍遥子焦德曜在一旁听得明白,心中暗想原来此人竟是当今朝廷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右丞相脱脱!此人虽是外族,却对我中华文教通晓到如此地步,真真不是泛泛之辈!唉,师弟,如何应对今天的局面,这可真是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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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完颜德明毕恭毕敬地引着脱脱和贾鲁进入老律堂内。
脱脱先是瞻仰赞叹了一番老律堂内供奉着的全真教开宗祖师王重阳塑像,以及全真教“北七真”马丹阳、谭处端、邱处机、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的塑像,亲自上了三柱高香,礼拜一番,而后略加沉吟,又对完颜德明道“完颜教主,那七千八百卷《玄都宝藏》,却在何处?”
完颜德明心中一凛,暗道真章却在这里了!连忙躬身答道“请丞相移步老律堂后的经楼,《玄都宝藏》就贮藏在经楼之上!”
说罢,引着众人出了老律堂,对正在扫地的逍遥子焦德曜说道“玉苇,打开经楼,引贵客上楼观览。”
逍遥子焦德曜三十年来隐藏真实身份,另取了一个道名做“玉苇”以掩人耳目。这玉苇的辈分,比之完颜谆等九大弟子还要低着一辈,在长春观中除了完颜德明和九大弟子,其余道士都只把他当做一个没有什么修为造诣,只是因为年长尽责,被完颜德明任命为专管经楼的一个专职道士而已。
听了完颜德明吩咐,焦德曜俯身称是,慢悠悠取出腰间一把钥匙,领着脱脱、贾鲁等人走向老律堂后的经楼。一边走,焦德曜一边暗忖自从佛道辩经失利以来,《玄都宝藏》向来不为朝廷所重,怎么今日这脱脱丞相专程前来,非要看看这些经卷?朝廷到底要作何打算?我师弟向来没有急智,这一番,脱脱等人来意不详,跟在他身后的两个蒙古侍卫和一个汉人随从又都身负武功,待会儿我可要打起精神、见机行事。若是要对这道藏不利,嘿嘿!贫道立时叫你们知道我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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