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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特别讲一下波音,这是一家伟大的公司,里边还有中国人的功劳,值得骄傲。
美国的新型高科技公司,比如微软和苹果,都不用创始人的名字来命名,但美国内战之后起来的这些大公司,比如洛克菲勒、摩根、杜邦等,都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所以当两家公司合并的时候,就把两个人的姓放在一起,比如,你叫惠利特,我叫普卡德,这公司就叫惠普(Hewlett-Packard)。
咱们中国就没这个传统,中国人有儒家气质,不喜欢把自己的名字放上去,所以中国人的公司叫阿里巴巴,不叫马公司。如果叫马公司的话,那腾讯跟阿里巴巴其实是一家公司,都拿自己的姓当公司名,腾讯叫马公司,阿里巴巴也叫马公司。
波音当然首先也是一个人名,这哥们姓波音,1916年的时候开了家飞机公司。要造飞机首先得有工程师,波音雇的第一个工程师是一名MIT毕业的中国人,叫王助。王助很爱国,他后来回来报效祖国,为中国早期的航空事业出了很多力,可惜没做出什么名堂,因为中国不是没有优秀的工程师,而是没有波音这样的航空大亨。
到一九三几年的时候,波音公司因为迅速膨胀,遭到了美国政府的强行肢解,刚才提到了,被拆分成了三家公司。
波音公司的厂房是破了吉尼斯世界纪录的,它的总装厂房是世界最大的单体建筑,到现在还保持着这项世界纪录,因为它造的飞机太大了。
战争期间,波音一开始做军用飞机,还出口过中国,比如驱逐机等,然后就开始做空中堡垒,以及超级空中堡垒。“二战”时期,最大的大飞机B-29,就是波音生产的,B-17空中堡垒也是波音生产的,它们以做香肠般的速度造大型轰炸机,雇用了几十万的工人,可见当年的波音公司在西雅图是多么的庞大,最鼎盛的时期,造好的飞机得排着队出厂。
应该这么说,是波音公司的飞机打败了德国,是波音公司的飞机打败了日本,因为轰炸德国主要是靠B-17,当然也有一些B-24(B-24是由其他工厂生产的),打败日本的主要是B-29,B-29是远航程,从硫黄岛就可以起飞去轰炸日本,把日本很多地方炸为平地的就是波音公司生产的这个B-29,巨型轰炸机。
B-29战后改装成民用客机,也曾经是战后最大的民用客机,所以波音公司战争期间立了巨大的功劳。当然不光是波音公司,战争期间,美国所有的大公司,全部转产军需品,连汽车厂都在造军用飞机、军用坦克。底特律的那些大汽车厂,通用、福特全都改产大型轰炸机了,美国一旦焕发出战斗力,真是不容小视。所以大家判断美国的时候,别看它平时的生产量,一看它平时还没我们生产量大,你要知道美国一旦动员起来太吓人了。
美国在战前的1939年和1940年的时候,就已经能年产三百万辆汽车了,转成战时生产的时候,在FDR的领导下,美国整个战争期间,三年零十个月,从三百万辆汽车的生产量变成三百辆,所有的这些产量,都转成军需品生产。波音是飞机公司中的翘楚,当然那个时候还有很大的另一家公司,叫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公司是生产运输机的,世界上有史以来产量最大的纪录,到现在还被道格拉斯的DC3保持着。道格拉斯公司生产的运输机,跟中国人民也有很大的关系,驼峰航线用的全是道格拉斯生产的这些飞机。
为什么要讲到道格拉斯公司呢?实际上今天已经没有道格拉斯公司了,也已经没有麦克唐纳公司了,后来生产美国主力战斗机F-4鬼怪式和F-15鹰式的,都是麦克唐纳,这些公司现在都属于波音了,所以美国拆分了波音没什么用,它后来又越来越大了。
波音原来在民用飞机上并不是最大的,道格拉斯公司才是最强大的,所以大家知道的DC-3、DC-4、DC-6、DC-7 ——到DC-8开始已经是喷气式的了——两边都是一起竞争,DC-8就跟波音的707竞争,DC-9就是后来大家知道的麦道82,还有麦道80,麦道82是大家很熟悉的机型,当时叫DC-9,是跟波音727、波音737竞争,而且不落下风。
但是到了最关键的一次竞争的时候,波音公司一战打败了所有对手,这件事是非常有意思的。
这光荣的一战就是宽体客机波音747。在波音747以前,大家都是窄体客机,只是螺旋桨变成喷气的了,然后不增压的客舱变成增压的,大家都是一步一步地改进,这边的707、727、737,那边的DC-8、DC-9,终于到了民航客机井喷的时候,大家都认为迫切地需要一种大型的宽体客机了,就是两条过道的、中间有四五个座、两边还各有两三个座的那种。
波音和道格拉斯都看到了大型宽体客机的市场,因为飞机越大,油耗越低,单独分到每个客人的油耗就越低,一架装四百人的飞机比四架装一百人的客机效率要高得多,油也省得更多,所以大家都开始研究这个,但是这个东西谁都没经验,全世界也没有人研制过这么大的飞机。
当时全世界能研制这么大宽体客机的三家大公司,现在两家都已经没了,而且都在美国。当时还没有空客,空客是后来崛起的,由欧洲四个大国一起凑起来的,连补贴带什么的做到今天已经非常不错了。当时的三家大公司是波音、道格拉斯,以及现在已经放弃了民用飞机,只做军用飞机的洛克希德。洛克希德当时还不叫洛克希德·马丁,后来它又买了马丁公司,才叫洛克希德·马丁,现在生产F-22、F-35主力战斗机的都是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当时它还产民用飞机。
所以三家巨型大公司,波音、道格拉斯、洛克希德,一起下豪赌,这豪赌是什么呢?就是把公司所有资产抵押给银行,因为研究这个太花钱,花的时间也特别长,要用掉几乎所有的研发队伍,所有的钱也都得搁进去,咱们大家要么就胜利,世界第一,要么就破产,只有这两条路可走。所以三家大公司都抵押了几乎全部资产给银行,借来钱就开拼了。
这边就是波音747,道格拉斯是DC-10,后来道格拉斯破产了,被麦克唐纳收购以后,又改叫麦道11,也是那种三个发动机的宽体客机。洛克希德的叫L1011三星式,也是三个发动机,但是长得跟DC-10不太一样,DC-10中间的发动机是直杵的,L1011三星式中间还拐了一个弯下来。三家大公司各自拉伙伴,当时全世界能研制这么大飞机的喷气式发动机的公司,也就三家,于是大家都拼了,各自拉来了一家,配对跟彼此打。
这三家大发动机公司,一家是英国的Rolls-Royce,它生产的汽车咱们翻译成劳斯莱斯,发动机翻译成劳尔斯·罗伊斯,其实英文都是Rolls-Royce,剩下两家是美国的,一个是普拉特惠特尼,另一个是通用电气(GE)。这三家公司要研制这么大的发动机,也需要抵押财产,也需要拼命赌了,反正大家就一起赌吧。于是每家发动机公司再拉上一家大型航空公司,为的是多争取点订单,这样才能有钱继续拼,于是这边拉来了泛美航空,那边拉来了大陆航空,所以整个就是一场大混战。
这轮竞争的结果就是你死我活,最后就波音活了,波音747彻底赢了。道格拉斯公司破产,被麦克唐纳收购,麦克唐纳有钱,因为它在冷战期间供应美军主力战斗机,当然是有钱,于是就变成了麦道公司。冷战结束之后,订单减少了,于是麦道公司又被波音收购了,所以等于是波音最后收购了它曾经最大的对头道格拉斯。
洛克希德后来就只做军用飞机了,大陆航空公司也卖给了别的公司,大概是卖给美联航还是美航吧,反正就是因为这场豪赌。每一支队伍有三家公司,一家飞机制造公司、一家发动机制造公司、一家航空公司,航空公司只有飞机的产量大了,它才能降低成本,飞机公司失败了,航空公司也就跟着一块输了。
这是波音历史上最光荣的一次胜利,导致波音几乎垄断了整个民用机市场,一直到今天,波音其实还在全世界民用机市场占到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的份额。自从空客起来以后,波音和空客天天打官司,波音说,你是靠英国、法国、德国、西班牙政府的补贴,没什么光彩的。空客确实是靠补贴,蓬皮杜出访,到处去推销飞机,你买我的飞机我给你贷款。而美国是自由竞争的市场,美国政府可不会给私营飞机公司补贴,全靠你自己拼,拼输了的道格拉斯公司倒闭、麦道倒闭、洛克希德关闭民用飞机部门,波音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脱颖而出,独占鳌头的。自从这一战胜利后,波音已经完全没有对手了。
不过波音后来也输过两回,都是在军用飞机这块输的,一次是主力重型战斗机竞争,在最新一代战略轰炸机B-21项目上败给了诺思罗普·格鲁曼,然后是联合打击战斗机(JSF)的竞争,波音也投入了大量的钱,洛克希德的叫F-35,波音的叫X-32,结果最后国防部一拍腿一瞪眼,我就要那F-35,四千亿美元的订单就去了洛克希德那里。你波音那X-32,我国防部不要,你投的钱就全白花了。所以波音现在在战斗机这块基本上放弃了,反正民用这块我最大,战斗机就归你洛克希德吧,你洛克希德最大。
除了民用飞机外,波音还吃了另一大块,而且也是垄断,那就是航天。大家都知道的“挑战者”号和“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都是波音收购的洛克韦尔公司制造的,天上最大的那个玩意,叫国际空间站的,也是波音造的。所以说东方不亮西方亮,战斗机那一块波音不要了,航天飞机和空间站我可得站在最前面。
所以说,波音是一个伟大的公司,也是西雅图的骄傲。有时候我想算算数,西雅图这座城市一共才60万人口吧,但是波音就20多万员工,当然不是都在西雅图,在全球各地还有5000多员工,但是主要集中在西雅图。还有亚马逊、星巴克的好几万员工。大家算一算,这西雅图里,除去给这几家大公司打工的人和家属,还有一些给他们做饭、开出租车的,基本上就不剩什么人了吧。
不过这几年我们能从新闻里看到,波音终于又有新的对手了,这个对手是谁呢?就是波音自己的工会。
这工会太厉害了,你公司大,你有钱,那我就涨工资,涨福利,一直逼到波音公司没办法了,说你们要这么弄,那我就要搬家了,虽然华盛顿州有特别好的政策。
当然了,华盛顿州虽然没有州税,但不是一分钱都不交,联邦税还是得交的。咱不是说华盛顿州的人挣了钱不交税,您交您的联邦税,但是州税是没有的,这就是华盛顿州一个吸引人的地方,而且它的企业所得税也是没有的,所以那么多大企业都往那儿跑。有人开玩笑说,最好在俄勒冈州和华盛顿州边界那儿盖一座房子。加州消费税很高,最高的时候可能过十了,现在好像九点多,华盛顿州的消费税也很高,大概也是九点多,而俄勒冈州没有消费税,也就是说,你买东西能比别人便宜将近10%,所以你在华盛顿州挣钱,不用交所得税,再去俄勒冈州花钱,没有消费税,真是太幸福了。
总之,波音被自己的工会逼得没办法,2001年把总部搬到了芝加哥,但这其实对工会没什么大影响,因为总部没多少人,波音的20万员工主要都是技术工人,而且这可不是一般的技术工人,不是咱们富士康那种模式,二十来万人进来上了生产线就能做飞机了,做飞机没那么简单。
最后波音找来找去,说南卡州有一个飞机修理厂,自己也能做点飞机,有熟练工人,而且这工会肯定没有波音这么强大,不然咱们就搬那儿去吧。
最逗的是南卡原来那个飞机公司的工会一听波音要来,高兴了,我们要涨工资了,因为波音公司的员工福利好、工资高,动辄10万美元的年薪,在波音,连签约费都有1500美元,就是你刚签约入职,什么活儿都还没干呢,就先给你一万美元,几年后还有一个5000美元的红包。
反正南卡州的工会就大家坐在一起投票,说咱们怎么吸引波音来呢?要不把咱们的工会解散了吧,没有工会就没人跟波音唱反调,所以南卡州的工会居然就自动解散了,波音公司就说,那好,我们就把工厂搬到南卡州去吧。这工厂一搬可就是七八万人的大事,结果全美国的机械技术员工会就开始大规模起诉波音了。
这个机械技术员工会在美国是非常强大的,我之前经常讲到美国所谓的平等和自由,其实这两者根本就是矛盾的。这些技术工人起诉波音什么呢?因为美国联邦有法律规定,不许报复工会,而且这条法律还是罗斯福兄弟俩搞出来的,TR上台前美国还没有工会这种东西,TR上台后开始限制美国资本家,FDR时强大的工会就建起来了,总之工会在美国有很强大的法律做保障,只要你企业报复工会,我工会就可以立即起诉你。
但是有个非常敏感的问题,就是什么叫报复工会?我派人把你腿打瘸了,那当然叫报复工会了;你工头带头闹事,我把你开除了,那也叫报复工会;可是我把工厂搬迁到别的州去,这算不算报复工会?美国是一个最崇尚市场经济和自由营商的国家,我企业难道没有权力把工厂搬到东海岸的南卡州去吗?美国难道没赋予我搬厂的自由吗?
可是美国又说了,咱们得平等。平等就得有保护工会法、保护就业法等,你不能搞歧视,所以自由跟平等又冲突上了。
经过大规模的诉讼,最后波音还是在南卡州建了厂,当然波音也做了一些让步。其实当时波音和工会闹得不可开交,除了搬厂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养老金问题。养老金原本是固定的,该拿多少钱就拿多少钱,但是波音后来把养老金的条款改了,它拿出一大笔养老金去做投资和增值,然后按每年拿出去的养老金的基金回报率,来决定你这一年能拿到的养老金是多还是少,如果波音投资成功了,你就能多拿养老金。但工会拒绝接受这个条款,工会说,万一你投资赔了,我今年不就拿不到养老金了吗?总之波音最后在养老金这件事上也做了一些让步。
这件事结束后,波音开始陆续把分包的活儿,比如机门、机翼等,我估计除了总装厂外的其他活儿,都搬到中国来了,波音的工厂到了中国,政府还保护它,毕竟波音是给中国人提供了就业机会,作为中国这样的新兴国家,你先解决你的就业问题吧。
在美国,波音的总装厂除了搬到南卡州一个外,后来又搬了一个到密苏里州,总而言之波音在西雅图的总装厂是越来越少了。
但波音目前也不能再往外搬了,因为工会还是很强大的,华盛顿州政府也坐不住了,说波音你不能再搬了,你再搬走,我们这州就全民玩摇滚了,全民搞音乐了,现在都已经这么多奇葩天天没事在街上晃荡,都够愁人的了。为了挽留波音,于是华盛顿州除了免州税外,又多给了波音一个补贴,补贴了八十多亿美元,最终把波音剩下的厂留在了本州。
所以波音目前虽然在逐渐向全世界扩散,但主要的总装厂和八万多名技术工人还是留在西雅图的。
这就是波音公司的故事,咱们除了讲每个州吃喝玩乐的事,也讲点有意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