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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宁尼一行人的义举很快就被传了出去,在一遍遍添油加醋之后,他们的事迹被传得越来越邪乎,用灵魂石救人这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竟然也有了一段传奇故事。短短一个下午,他们俨然成了这座难民营地当中的名人。伊宁尼也跟着沾了光,当孩子们用崇敬的眼神望着她时,她难免感觉脸上有些烫。同样怏怏不乐局促不安的人还有艾萨克·米尔顿,他在和营地里的难民们谈过之后,一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巴拉耶姆嘴上应付着难民们的恭维,目光却一直在艾萨克身上。只有奥莉维娅心里没藏着事,在营地的角落里逗小孩子们玩。他们一直待到了榜外,
直到太阳落山。宾主尽欢之际,负责放哨的斥候突然闯了过来。他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有......有魔族......士兵。”
即使帝国临时征召了一个兵团和魔族对峙,但这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在阵线的薄弱处,总有一些漏网之鱼悄悄的越过了前线,跑到帝国的大后方。对方毕竟有数量上的优势,这种袭扰后方的战术让军方高层颇为头痛。听到这个消息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得站了起来,兰道尔最先恢复了冷静,他抓住斥候的肩膀,连忙问道:“他们离这里多远,大概有多少人?”
还未等斥候回答,一根利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射箭的人是魔族军队的军官,健壮的体格一看就让人不由自主的望而生畏,一身坚固无比的乌钢板甲将其包裹的严严实实。他的坐骑是一匹膘肥体壮的踏着火焰的漆黑色战马,战马的眼睛处闪烁着不详的红光。值得注意的是,他还有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长矛,矛尖处不时往地面上滴着鲜血。跟在军官身后的士兵相比起来则要逊色的多,他们覆甲率不高,不少还裸着上身。武器也是各式各样,里面甚至还有拿草叉的。饶是如此,这数百名魔族士兵也不是难民能应付了的。
好在有巴拉耶姆指挥,这场溃退才逐渐向撤退好转。这名精神烁矍的老兵挥舞着和魔族军官打得有来有回,在他的鼓舞下,不少男人拿起了身边一切能攻击的东西,抱着必死的决心和魔族士兵平杀了起来。而妇孺则在伊宁尼,奥莉维娅和艾萨克的掩护下朝着镇子的方向逃离。这些魔族士兵装备并不精良,和难民们差不了多少。在一番血勇的作用下,难民们竟逐渐占了上风。等到难民们退到城墙边时,原本将近百人的青壮死得仅剩二十余人。
兰道尔冲着石墙上的守军喊道:“各位长官,行行好,把门打开吧。”
结果城门纹丝不动,上面也没有回话的迹象。兰道尔正急得焦头烂额间,伊宁尼的脸上露出了冷笑:“别瞎转悠了,把力气留着多杀几只魔族士兵吧。”说着,她抽出了剑,从衣服上扯下了一块布,开始仔细的擦拭剑身。奥莉维娅和艾萨克对视了一眼,两人瞬间回过了味。
从一开始,蒙纳图季的守军就没有支援他们的打算。镇子和难民营地仅仅只有一河之隔,守军若想帮这些难民容易得很。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原因很简单,守军人数太少。此地远离前线,军人更多承担的是维持治安的职能,因此这里的守军仅有数十人。他们有着充足的补给和精良的装备依靠着城墙守到那些魔族士兵老死,又何必为了这些难民放弃地利优势白白送死呢。况且在道德上,他们完全有理由这么做。蒙纳图季的人口将近数千人,倘若魔族军队乘隙攻陷了城镇,那么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完全可以声称他们是在以大局为重。
艾萨克不由得有些心寒:“没想到帝国的军队竟然堕落成了这个样子。”
“我看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伊宁尼对他毫不客气:“要不是你坚持将那颗灵魂石救这个没用的男人,奥莉维娅早就可以用魔法把那些魔族军队送回老家了。结果呢,活了他一个,死了那么多人。”她嘲讽道:“您可真是太仁慈了!”说完,她冲了上去,和即将靠近的魔族士兵厮杀在了一起。艾萨克和兰道尔两人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兰道尔叹了口气,找了把钉头锤开始去帮伊宁尼。艾萨克则全然没有从失落当中走出来。
“需要我安慰你几句吗?”奥莉维娅忽然凑到了她的面前,笑意盈盈的问他。她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把刺剑,似乎也有和魔族士兵拼上一把的打算。艾萨克有些惊讶,没想到看起来柔婉修美的奥莉维娅竟然也懂剑术。他好奇的问了对方一句,结果事实并非如此:“当然不是啦。”奥莉维娅反问他:“不过都到这个时候了,懂不懂剑术还重要吗?痛痛快快的战死,总比被凌辱一番折磨而死强得多吧?”她递给了艾萨克一把剑:“或许你现在情绪很失落,但倘若咱们死在这里的话,我恐怕就得在下面宽慰你了。”
艾萨克振作了起来:“你说得对,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两人于是也陷入了这场混战当中,虽然两人实力不强,但那些魔族杂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相互配合之下,竟也能勉强挡住那些士兵的攻势。即便这些人在为保护家人而战,但在魔族的人海攻势下,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巴拉耶姆一声怒吼,竟奇迹般的将魔族军官的脑袋连同头盔一同砍了下来。然而此刻他的情况好不到哪里去,老家伙身上挂彩了十几处,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天知道他是怎么坚持到现在的。一名魔族士兵的偷袭得了手,伊宁尼的后背让狠狠的来了一刀。好在她反应灵敏,迅的解决了那名魔族士兵。现在还在战斗的难民所剩无几,兰道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地上,如今生死未卜,奥莉维娅和艾萨克这边的情况也不乐观。五名魔族士兵将两人团团围住,虎视眈眈的盯着两人,等着他们露出破绽。
这两人一个是学者,一个是艺术家,做的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营生,还没挥上几次剑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咱们马上就要死了。”艾萨克打算放弃了,这种情况除非是诸神眷顾,否则他们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但奥莉维娅却出乎意料的镇定:“不,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她的目光忽然直勾勾的盯向了艾萨克的眼睛,犹豫了片刻后,一只手忽然搂住了艾萨克的腰,另一只手则挽住了对方的脖子。她的动作很快,艾萨克根本没时间反应。奥莉维娅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艾萨克有些猝不及防,他大气不敢出,也不敢动弹,直到奥莉维娅柔软炽热的嘴唇凑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一边用剑警戒着敌人,脑子里却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他们认识才多长时间,不到五天吧,奥莉维娅竟然看上了自己,艾萨克不免为自己的魅力感到沾沾自喜。奥莉维娅毫无疑问是个美人,但他也不差啊。想当初在雾笼城念书的时候,他可是学院里人尽皆知的风流才子。奥莉维娅是那种内敛的,秀外慧中的女孩,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情感。女孩子脸皮薄,即使她对自己一见钟情,却一直羞于表达。难怪她刚刚要和自己搭话......是啊,一切都很合理。也许是快要死了,奥莉维娅终于忍不住内心积压已久的情感,想要在此刻彻底的宣泄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忽然响起了一道震耳欲聋的号角声。
城门终于开了,数十名精锐骑兵一马当先,紧随其后则是身着重甲的重装步兵。城墙上布满了弓箭手,旗帜也从紫色鹰旗换成了紫白相交的槐花旗。这是刺槐城的部队,隶属于刺槐领公爵,帝国宰相海勒斯.乌鲁斯。在正规军的帮助下,这支魔族军队被迅击溃。不知怎的,艾萨克感觉有人推了他一把。一阵眩晕感袭来,他就这么直挺挺的栽倒在了地上。
等艾萨克醒来时,他现自己正躺在床上,奥莉维娅在用棉签给他的额头上涂药。伊宁尼在坐在另一张床上,絮絮叨叨的抱怨着他的懦弱和天真。他感觉头很疼,思绪混乱不堪。他明明记得奥莉维娅在跟他说她不会剑术的事情,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到这个地方了?他总感觉自己经历过一些事情,但是那些事情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了。伊宁尼还在为他要用灵魂石为兰道尔治腿的事情埋怨他,见他醒了过来,冷着脸离开了病房。一想起伊宁尼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了。
“我那时就不该提议要用那颗灵魂石治兰道尔的腿,对吗?”
奥莉维娅一愣,莞尔一笑道:“我还以为您摔了一跤磕到脑袋后能开窍一点呢。”
“摔了一跤?”
“是啊。您那时很帅气的对我说,宁愿壮烈战死,也不要受尽屈辱而死。然后拿着剑就朝着那些魔族军队就冲了过去。结果您没注意脚下,摔了一跤昏了过去,直到现在才醒。”奥莉维娅给他拿来了面包和清水,给他讲了接下来生的事情:“后来呢,宰相阁下的援军到了。多亏了这场及时雨,咱们才顺利的幸存了下来。不用担心巴拉耶姆,他好着呢。”听了奥莉维娅的叙述,艾萨克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奥莉维娅没必要骗他,他也就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不再细想了。
“您很后悔提前用了那颗灵魂石吗?”奥莉维娅忽然很认真的问他。
提到这个话题,艾萨克变得消沉了起来:“也许我没用那颗灵魂石,你就有能力救下更多的人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奥莉维娅问他:“假如您没有用那颗灵魂石治疗兰道尔的腿,那些魔族军队也没有出现呢?那个男人是他们家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哦。那您岂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一家三口被活活饿死吗?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您不能因为自己做了一件正义的事情,然后那个事情的结果不好,而反过来指责事情本身是不正义的。当时您也不知道魔族军队会突然出现,您当初的原则完全是出于你的善意,所以你没做错什么。”
“您对自己太苛刻了。”奥莉维娅叹气道:“我并不认同伊宁尼的看法,她是站在事情已经生的角度上来批判你的,这对你不公平。况且,她将这件事正确与否和被拯救的人数挂钩,这有些太功利了。”
“也许你是对的,奥莉维娅。但我真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这么残酷。”艾萨克垂下了眼帘:“我出生在一个很有名的政治世家里,是含着金汤钥长大的。我从小被教育帝国是多么的强大,贵族是多么的仁慈,百姓安居乐业,人们的生活是多么美满。但直到我离开家里,我才现事实并非如此。强大的帝国输给了东方人,贵族好不留情的盘剥着百姓。人民的生活并不好,帝国的军人也比我印象当中坏的多。”他显然还在为蒙纳图季的守军没有给他们开门的事情耿耿于怀:“我真的没想到帝国军队竟然会腐化成这个样子,以大局为重?我看是贪生怕死罢了!城里的百姓是帝国公民,是他们要保护的对象。难道我们,那些被袭击的难民就不是帝国公民了吗?”
“现在的帝国和维兰罗德大帝在位时的帝国不一样啦。艾萨克,你没有有听过这样一则段子?”
“什么?”
“军队和土匪的区别是什么?”
艾萨克给出了很多答案,诸如纪律,装备,道德等回答。
“军队穿着制服,但土匪没有。”奥莉维娅在谈到这个话题时有些黯然:“国朝开基之时,帝国军队还勉强有着说得过去的军纪。如今嘛,除了各大军区还保持着以前骁勇善战的优良作风,其余的地方部队已经变得和土匪差不多了。这些军人为他们的领主服务,替领主们征税,杀人,镇压异见者。”
“真的糟糕到了这种地步吗?”
“也许吧。但帝国军人给我留下的印象很差。”
艾萨克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开了口:“我打算不再逃避属于我的责任了。”他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很优秀的姐姐,多亏了她的教导,我才没有沦为一个好吃懒做横行不法的纨绔子弟。本来是该由姐姐继承家业的,但是因为一些意外,这个责任落在了我的身上。我并不对政治感兴趣,于是我将所有的事务交给了顾问......”
奥利维娅问他:“你打算继承家业了?”
“嗯,也许我能通过努力,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为了不必要的误会,奥莉维娅用仅剩不多的灵魂石能量抹去了她和艾萨克那段暧昧的记忆。她并非是喜欢上了艾萨克,而是当时情况紧急,她需要用那种方式释放一种极其强大的禁忌法术。结果艾萨克因为她操作不当昏了过去,竟然给摔破了脑袋。她过意不去,于是亲自留下来照顾他。一番谈话下来,她忽然现眼前的这名少年长大了许多。他那很有孩子气的言听起来很不切实际,但这无疑让奥莉维娅对他多了几分敬意。
为了褒奖难民们和魔族士兵英勇斗争,指挥援军的将军大手一挥,分出了一大批物资给了这些难民。在战斗结束后,大部分被击晕或是轻伤的难民都得到了及时的救治,然而不幸的是,依然有十多个人为了保护家人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所有人一致同意后,兰道尔将大部分物资给了失去丈夫的寡妇和失去父亲的孩子,在一片沉闷压抑的氛围中,众人围坐在一起,用沉默的方式庆祝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这时,众人听到了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声音。一名军官在全副武装的士兵的拥簇下来到了难民的小聚落里。他环顾四周,却未能在这些衣衫褴褛的泥腿子当中找到他想要找到的人。于是他开口了,嘴唇边别致的小胡子随之上下翻腾:“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名法师?听说她不久前救了一家农户的命。”
没有人搭理他,这些难民还在为帝国抛弃他们而心生怨恨。他没办法,只能耐着性子挨家挨户的问。将军给他下了死命令,务必要将那么法师客客气气的请到他的指挥部里去。等到了最后的兰道尔家时,事情出现了变故。不懂事的孩子正打算老老实实的告诉军人,结果被母亲捂住了嘴:“请您到别处去找吧。”兰道尔的妻子冷冰冰的注视着军官,毫不客气的下达了逐客令。军官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这些人不愿意配合他。但做的如此明显的,这女人还是第一位。军官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了,他打算狠狠的给这些不知好歹的贱骨头一个教训。于是他扬起巴掌,狠狠的给兰道尔的妻子来了一记。
女人被打得呜咽了一声,险些昏倒在地。一向老实本分的兰道尔想为妻子讨个公道,结果被军官手底下的士兵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说话!那名法师在哪?”军官恶狠狠的逼问道。
“是我,阁下。”奥莉维娅并不想跟这些军人打交道,于是在这些人进来时选择了一言不。看到受到欺辱的女人,奥莉维娅有些后悔,她应该早点承认身份的。军官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将奥莉维娅观察了一番,很难相信这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会是一名法师:“很好,这位大师。盖乌斯.科穆文将军要见您!”他说出了来意:“请您屈尊和我们走一趟。”
“您应该道歉,给这位夫人。”军官有些不可置信的望着奥莉维娅,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什么。他出身于帝都的战蹄家族,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出身。这女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竟然让他给这个泥腿子出身的小杂种道歉。他不禁有些怀疑今天出门时自己到底有没有给诸神祈祷,今天怎么能碰到这么多敢于忤逆贵族的脑瘫。他于是给了奥莉维娅和那女人同样的待遇,这次下得手还要更狠一些。伊宁尼心疼的看着奥莉维娅,只要对方一个眼神,她一定会拔剑宰了这些欺软怕硬的狗东西。艾萨克有些愤慨,想站起来为奥莉维娅说几句话,却被巴拉耶姆死死的抓住了胳膊。兰道尔则深感惭愧,奥莉维娅为他们家做了这么多,他却什么忙都没能帮上。
奥莉维娅并没有火,也没有对军官卑躬屈膝。她直接拔出了对方的剑,将其递到了军官的手中。军官不解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姑娘,那张可爱的脸蛋上烙上了鲜红的掌印,因为疼痛,那双漂亮的绿色眸子里闪烁着泪花。她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开了口:“您是尊贵的帝国军官,要是您觉得我有所冒犯,您大可在此地直接杀了我。”她很坚决的一字一句道:“在您向这位夫人道歉之前,我不会跟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