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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戴宗安顿好了诸般事宜,带着立花弥七郎宗茂来到我住的客栈。两人都是青布短衫,打着绑腿,各背着一个小包袱,为免路上不便,都没有带兵刃。
我也很想体验一下用神行甲马的感觉,所以尽管走陆路要远一千多里,而且也不及骑乘海骅骝舒服,还是决定跟戴宗同走。
出了平州城三四里,眼见前后无人,戴宗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缎小包,一层层打开,一边解释道:“我这神行甲马,乃是仙人秘传之法,若用两个时,每日可行四百里,用四个可行八百里,若用六个,每日便可行一千二百里。却不可再多,不然便停脚不住,任你走到天涯海角,饿死为止。”
我张眼看去,见那小包中,乃是十二枚小小竹片,色作紫红,润泽如玉,不知有多少年头了。竹片上朱砂刻着符箓,笔画玄奥,繁复无比。
“如今我等三人,每人只得四枚,每日能走八百里,算算四日可到。”戴宗一边说一边弯腰将竹片一一插入绑腿之中。
我盘算了一下,来时赶得甚急,只用了两日,在平州城耽搁一日,回去四日,时间绰绰有余,也就放下心来。
三人都安好了甲马,戴宗掐个指决,喝一声“疾”,抬步先走。我只觉得两脚下面好似各有一片云托着,不由自主就抬起腿来,第一步迈出去就有五尺多远,第二步便有一丈来远,到第三步第四步,已不知道有多远了,只觉得两旁景色一片模糊。
其实日行八百里,也并不比海骅骝快多少,按说不至于有这般异象,这却是神行法的奇异之处了,我推测这种仙法,并不是让我们跑到多快的度,而是类似于“缩地成寸”一类的法术,多少有点空间系魔法的意思。
三人中以戴宗为主导,只有他能看得清道路,我和弥七郎就完全跟着走。这神行法却也不累,脚下软绵绵的,比散步还要轻松,只是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机械的来回倒腾,这感觉有些奇怪。
由湖平道北上山阴道,再转向西出飞龙关,走剑阁古道,从卧虎关入陇右。这条路因前些日子朝廷军马与祁六姚七流民军连番大战,盘查甚严,好在戴宗身为平州牢城节级,乃是货真价实的朝廷公务员,出之前就先安排好了文书,倒也没有遭到留难。
一出飞龙关,便随处可见战争遗痕,破碎衣甲、断折兵器,还有森森白骨,就那么散落在路边,不时有吃红了眼睛的野狗甚至饿狼在林间出没。
进了陇右道亦是如此,不说是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也是四郊瓦砾、荒草寒林,渺无人烟,一派饱经蹂躏的样子。戴宗进关之时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祁六姚七攻打飞龙关不下,反被来援的白虎军团精锐痛打,不得不后撤三十里,结果又被来自甘凉道的骑兵部队拉开架势好一顿冲杀,全面溃败,祁六被俘,姚七化装出逃不知去向,手下四大金刚各带本部拼死杀出重围,数十万被裹挟的流民死伤惨重,剑阁古道上血流成河,见者惊心。
不过流民军中也不乏高人,趁着白虎军和甘凉军都在斩抢功,竟被张白马和屈黑羊联手诈开卧虎关,潮水一般的流民军冲进陇右,四散而去,现在整个陇右除了州府一类大城还能维持秩序,乡野间已经是一片糜烂,到处是流民作乱,或者盘踞险恶山川占山为王,几乎无法收拾。
这等乱状,我也觉心中惨然。我们的老熟人,西平府兵马都钤辖涂翰这次倒了大霉,因他擅自出兵兼急躁冒进,导致数万精锐溃败,陇右元气大伤,后来流民军能够如入无人之境,他其罪难逃,听说朝廷已派人将他押进京去,步了他的老上级陇右道指挥使的后尘,估计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一路无话。第四日申时时分,我们已回到了剑庐山独龙岗。
李应得知我寻到了戴宗回来,打开庄门迎接。时迁身法最快,第一个抢出来,一路连道辛苦:“公明哥哥,一路辛苦。哎呀,戴院长,老没见了泥哪!好家伙,介四sei啊,哪么长(zhang)大个子!”
后面众位兄弟迎出,又是好一阵乱,哥哥兄弟叫个不休。厮见已毕,都到中堂坐下,戴宗说起立花宗茂来历,众人亦是啧啧称奇,又说要尽早去靖海道,将立花道雪、高桥绍运两筹好汉救回山去。
几天时间转眼而过,这一日便是第二场赌赛的日子。一大早,独龙庄、双虎寨两拨人马便齐聚磨剑台,双虎寨那边还是五人,真柄兄弟、大盗石川和飞加藤,分列在果心左右,意态肃然,我们这边人倒是越来越多,不过吵吵嚷嚷,勾肩搭背,怎么看都有点草台班子的感觉。
我抓抓脑袋,也没有多少去整顿军纪的意愿。草台班子又如何?本来就是一帮土匪,你还指望能像正规军一样军纪森然?再说这个年代的正规军纪律也不见得就如何严明。
自从上回打交道之后,我还没见过果心居士,这老东西还是一副老实巴交像个老农的劲头儿,皮笑肉不笑地说:“宋头领请了。第一局赌赛多承宋头领手下留情,打了个平手,今日小老儿又来领教。”
我却不给他好脸色,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我说老果,你可有点不地道啊,咱们说得好好的,各出一人,我们可是实打实按规矩来的,你们怎么样?一个偷东西,一个使幻术,你这可是拉偏手啊。”
果心阴笑道:“宋头领言重了,老朽不过是略施小术,给大家助助兴而已,宋头领气吞万里,麾下人才济济,岂会把我这雕虫小技放在眼里啊,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哼,你少跟我戴高帽子,这笔账我记下了,咱们有的算。”我也不跟他废话,直接出题,“第二场不是比赛跑吗,这么着吧,独龙岗离雍州城一百二十里,来回二百四十里,雍州城里有一家瓦舍,名唤‘流云社’,每日上演各色小戏、诸般说话,看得人极多。咱们就比谁先将流云社今日的戏单拿来,如何?那戏单每日不同,谁也不能作弊,最是公平。”
果心怔了一怔:“不是比赛跑么,怎么……”
“废话,从这儿跑到雍州城再跑回来,难道不是赛跑?”我暗自撇了撇嘴,心想老东西你可没想到我出这一招吧?加藤段藏有个外号叫飞加藤,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也是有名的飞毛腿,轻功不在鼓上蚤时迁、大盗石川五右卫门这些人之下。我如果派人跟他比短距离的赛跑,几百米之内的短途冲刺,真未必有把握赢得了他。
可是长距离就不一样了,一百二十里路,来回二百四十里,将近三个马拉松的长度,一般人跑都跑不下来。就算你加藤能跑,也会累吧?中途要拉屎撒尿吧?戴宗的神行术乃是法术,最快可以日行一千二百里,相当于一匹不会疲劳也不用喝水吃料的千里马,我就不相信加藤段藏有本事比千里马还能跑,他要是真有这么牲口那我也认了。
果心神色有些惊疑不定,但是我提出的比赛方式完全合乎规则,他也不好公然反对,否则我大可以一拍两散,甘露盘不要了便是,反正还有件烟霞盏在手里,拿去卖也能卖个百八十两银子,怎么也不吃亏。
被我一顿抢白,果心再怎么不安心也只有捏着鼻子应了。戴宗和加藤二人结束停当,并排而站,那加藤一身连帽黑衣,软底快靴,正像电视里忍者的打扮,只没有带刀。两人对视一眼,加藤深吸一口气,一塌腰,“嗖”的蹿了出去,他奔跑的姿势十分特别,上身不动,两条腿急迈着小碎步,看似步幅不大,却是快得惊人,连时迁都有些脸色郑重,认为是个劲敌。
再看戴院长,却是不慌不忙,抖抖衣裳,紧紧绑腿,借机已将六个甲马放好,而后冲我等一拱手,道一声“回见”,人已在十丈开外,就跟看录像按了快进键似的,再一晃眼,已然转过山角、踪影不见了。
我彻底放心了,再看看果心那张纠结的老脸,顿觉心情大好,一挥手:“拿酒来!”
自有李应唤庄丁安排下桌椅板凳、酒肉菜蔬,一帮土匪就在这磨剑台上大吃二喝起来,豁拳捋袖,吆五喝六,好不热闹。这磨剑台传说是大刀匠村正隐居此地、打造名刀时磨剑的所在,绿树环绕,山花掩映,有一条小溪流过,水色青碧、水声淙淙,景色颇为雅致,被我们这帮粗人一搅扰,全变了市井之地,俗气满满,雅气空空。
果心居士默然不语,他手下三员大将或坐或立,也是静静等待,跟我们这边形成鲜明对比。
刚过两个时辰,我们这边已喝得有七八分酒,弥七郎眼尖,大呼道:“干爹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带着无数残像,倏忽来到近前,将手中的一张戏单一亮:“公明哥哥,小弟幸不辱命,拿得戏单在此。”
果心居士微微点了点头,叹道:“宋头领手下果然能人异士甚多,是老朽小看了天下英雄,这一场,是你们赢了。”
我仰天长笑,果心老儿,你也有今天!
果心丝毫不以为意,道:“宋头领,既如此,我等便待十日之后比试第三场了。”
“行啊!”我无所谓道。第三场说好的比武艺,这我可就不怕了,我不信对面有人能赢了武二郎,就算是战国武将,估计也就是本多高达、前田庆次这几个猛角色,或许能压武松一头,那都还不一定,真柄兄弟这样的,还不够看。“你看怎么比,一场定输赢如何?”
“嗳,我等武人,难得有这般好对手,怎可如此草率,我看不如还是三场吧,三打两胜,宋头领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