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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道金光如剑,劈云斩雾,初露霞光。
旭日东升的那一瞬间,曙光自东方乍现。
沐浴曙光之前的黯淡混沌中,乌兰部落的祭天大典仪式正式开始。
全体乌兰部落族人,无分老幼男女皆拥到祭坛之前,各个身着盛装,男子携刀带箭英武昂扬,女子则窄袖长袍,虽尽显体型曼妙,却纷纷以纱遮面。
想起昨日所见,高旭鄙夷地斜睨了身旁的苏鲁一眼。
作为乌兰部落的贵客,高旭与苏鲁皆立于场中前排,静立于祭坛前等待观礼。
老萨满终于将那身看不出颜色质地的长袍换了,此时穿着件赤色长袍,虽仍显陈旧,却可见精心洗涤收纳的折痕,其珍视可见一斑。
神叨叨的老萨满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祈祝之语,嗡哩哇啦自开口就一直未停。一双三角眼依然半睁半阖,腰间吊挂着几面铜镜,一手持着一面铜鼓,一手拿着鼓槌,有节奏地敲击着。腰间和脚踝上皆挂着铜铃,身形移动间,哗啷啷乱响。
老萨满边走边跳,身后引着几名年幼的男女孩童,手中各自捧着精致的托盘。
第一个托盘之上,安放了一个闪烁摇曳着袅袅火苗的火种,其余孩童的托盘上,则各有不同的祭品。
只见老萨满将孩童们引至祭坛前,那里已堆好了一人高的木柴,取来孩童手中捧着的火种,在一阵童声清越的齐声吟唱中,萨满恭敬得手持火种将硕大的篝火堆点燃。
随着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所有围着的乌桓人都神情肃穆,目光虔诚,跟随老萨满特有的节奏韵律,口中各自呢喃吟诵着古老的祝祷之词。
高旭见到了在乌兰勃特身边的乌兰贝娅、布克撒力、呼伦,还有那位昨日交谈过的老妪也立在人群中,皆专注地进行如歌吟、如诵告般的祝祷仪式,气氛庄重而神圣。
此时几名赤裸上身的健壮汉子,头戴鬼神面具,涂画着青面獠牙,裸着的上身也以岩彩画满了奇异的符号图案,在老萨满越来越高亢的吟诵中,靠近祭坛上早已依次摆放着的祭品,正是前日猎获的赤狐、狍子、巨熊。
神汉各自手持利刃,围着祭品跳跃舞蹈。随着所有族人吟诵之声达到沸腾之时,一声响亮的铜鼓铮鸣,神汉同时在祭物的咽喉处割开一道口子,将里面的血液放出。
孩童们上前用朱色陶碗盛装鲜血,陆续将其端至老萨满的面前。
老萨满念念有词,将鼓槌蘸了蘸陶碗中的鲜血,向熊熊燃烧的篝火中挥洒,每样祭物的鲜血都被轮流挥洒一次。
火苗燃烧着血液,熊熊火焰也变得赤红。神汉继续以锋利的尖刀割开了祭物的皮毛骨肉,取出了猎物的心脏,每人捧着朝祭坛拜了几拜,然后上前将血淋淋的祭品分别托在几尊木雕神像的嘴边,将鲜血涂抹在上面,以示供诸神享用。
此时朝阳升起,赤红绚烂的朝霞自东方的天际,穿透星河,刺破云霄,照射在虔诚的乌兰部落祭坛上,所有人都沐浴在第一缕的霞光万道之中。
此时愈来愈浑厚的整齐祝祷声、铜鼓声、铜铃声、童声的混合交响,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鼎沸的高峰。
高旭初次目睹这一切,身心也不禁为之震撼。
这一刻只觉心荡神迷,竟有些恍惚之感,那迎面挥洒而至的旭日霞光,似乎点燃了心中的火焰,唤醒了亘古般遥远几乎看不清的记忆残丝。
那是什么?高旭拼命闭上眼睛,曙光夹杂着火光,眼帘外一片透明般的赤红,似乎隐约看到了什么,正要去竭力抓住那细若游丝般稍纵即逝的丁点碎片,却被身侧一声粗鲁而突兀的吼声所打断。
“等等!既然如此虔诚,我辽东乌桓也有大礼奉上!送个特殊祭品,还请乌兰大人笑纳!”是那个该死的苏鲁!
数千众此时的表情与心情,应是如同高旭一般恼火而愤怒,所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恶形恶状之人,竟如此放肆无礼打断祭典的神圣进程,而此时正是巅峰时刻!
苏鲁似乎在数千人的愤怒目光中感受到了自己的大不韪,向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自己,竟然在千夫所指中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心虚和胆怯。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他相信自己已是千刀万剐!
然而,苏鲁萎缩了片刻,随即又壮胆高高扬起了下巴,傲然睥睨着乌兰部落的众人,你们——不敢!
死一般的沉寂中,在众目睽睽之下,苏鲁对着手下的侍从们一挥手,围拢在周围的部众被凶狠的喝令让出道来,两名侍从外围拖拽着一个捆成一团的黑乎乎物事走向祭坛。
那团物事脏的几乎看不清为何物,于无数双腿脚之间被野蛮拖拽着,在地表拖出一道印迹,出了阵阵沉闷的呜咽和嘶吼。
是人!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有被经过的部众皆讶然而惊愕地跳脚避开,前排立在位的乌兰勃特正在怒火中烧之际,却听到了身后渐起的喧哗与纷乱,竟一时间忘却了去寻苏鲁讨个说法,急忙探头去看生了何事。
而老萨满此时不得不中断了吟诵与铜鼓的敲击,一缕鲜血缓缓自萨满口中溢出,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鲁那边吸引过去,老萨满不声不吭抬起赤袍的衣袖,悄然抹去了唇角的血迹。
当两名侍从费老大力气,将那团捆住的人球拖至高旭身前时,高旭浑身都为之一震。
只见那人壮硕的身躯被团团捆起来,双手背在身后,双膝却顶在了胸前,而他的脑袋被死死压低夹在双膝之间,脖颈上套着的绳索将他的脑袋自膝间大力拉扯向胯下,再紧紧连结着背后的双手,一双小腿弯折着紧贴大腿捆住……
这般捆法简直惨无人道,令被捆绑之人动弹不得半分,如同一个圆滚滚的球一样窝成一团,其窒息与憋屈的痛苦令人不忍目睹。
而更令高旭震惊的是,那人的脑壳夹在双膝间被拖过高旭面前之时,口中还塞了一团破布,他睁开了奄奄一息的眼睛无意中看了高旭一眼。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令人过目难忘。
高旭却猛然在记忆深处浮现出一个身影,这高大壮硕的体型,这琥珀色晶亮的瞳仁,太像那曾经生死相依的兄弟!冰熊?难道是你?难道……你也遭遇了不幸?
可那双眼睛透露出的复杂眼神,分明属于一个未长成的孩子——凄楚而绝望、痛苦而迷茫!
只那一眼,便令高旭的怒火自每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竟拿这活生生的半大小子来血祭!
“住手!!!”高旭的吼声响彻祭坛前的场地,纷乱喧嚣陡然为之一遏,四周全部静止了下来。
高旭几乎可以尝到喉中泛起的那一丝鲜血的腥咸味道。
苏鲁目瞪口呆。他不敢相信有人竟敢对他这样大吼大叫,向来是只有别人如此这般承受他的愤怒。
苏鲁的两名贴身侍从也不敢相信,此时这位汉使竟敢在数千人面前,对自己的少主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