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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天下王朝,神器周流,尽脱不去一个命数。国之初立,政清气明,上下图治,或是三代,或是五代,沉疴彻除而四海享平,又是三代过去,上怠而下懈,世风趋利而轻本,弊政日积,宇内渐兹僻乱,其治遂惘。每仁士致身,虽穷竭经纬,奈何膏肓,不过起落三五之数,国祚数尽,神器乃复纷争中。
上古之时,混沌辟易,鸿蒙分判,有诸圣承代相接,教化万灵,于中央大地立下圣纲道统,遂使天地维常,民生各依伦序,虽星海迥极,亦各有宫属。又百万里陆海,萦迂绵连,中合一星,为太阳太阴诸宫之枢机,阵势天成,若宇宙之端源,犹星海之归墟,故名原定星,又名原定界。
原定界分九州,乃中央中州,东方利州、埜州,南方氾州、释州,西方邤州、并州,北方葭州、甯州。中州大部为中土,圣统本宗之所居,天下万法之源流,历代诸华之治处,九州莫能贵之。九州之间,近者山川相通,远者重洋而望,计千余国,大者疆万里,小者逊百里,俱望中土而徕臣。中土每更易,则四海如沸,多有攻伐兼并,待神器归正,朝纲一新,辄域内平定,自历法、钱币而下,尽依中土校准。圣训:“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是言也。
当今这一朝,国号大卫,自太祖威灵皇帝司马昫克伐诸侯,定都鹿山,已历一十六帝,凡四百四十九年。当朝皇帝名司马厚,十七岁即位,二十岁亲政,改元建昭,今已是建昭七年。大卫一朝扶持市井,商埠繁盛,犹以东南之地为冠,东海郡又是东南之前茅,历年皆有四海之客鱼涌而入,欲求致富之机。
此时正是五月,日上三杆,暑气蒸腾,但梁丘城内仍然有许多人行走在街两侧的绿荫里,胡思为和甄浩也在当中。从县学毕业后,胡思为便来到东海郡青田府投奔他父亲的故交甄恺平,此人是东海郡东义钱行青田分行资管处处长,在青田商界颇有人脉。不想胡思为才到一处商行领了职,甄恺平便被设计坐罪,正室也因窝藏之名下了狱。商行为免引火上身,便将胡思为急急打了出去。
这胡思为虽然课业不精,自小有几分顽劣,为人却喜仗义,见世叔落难,一双儿女没有着落,心中反激起了劲,一封家书回去,让父母照料好甄恺平的双亲,自己偏要在这“富贵污浊”之地闯上一闯,好歹混个千金万缗,也让甄氏子在东海郡的学业能完成。
只是青田之大,他胡思为一无大才,二无亲故,三无潘郎之貌,偏还只是个县学出身,想做成微末之事,又何其艰难?
胡思为想到该找甄恺平的丈人刘勇衔,初来时他便听说过,当年甄恺平刚在青田做事,刘勇衔出了不少力。听甄氏夫妇所言,两家一直亲近,可大抵是老吏明哲保身,又或者个中曲折不为外知,此番甄家变故,刘家竟无一人出面过问。
胡思为虽不通官场节窍,但也知道这情势不能轻率上门,故而事先修了书递往刘家,果然十余日不见回音。这数日胡思为也拿着甄夫人留下的手书拜访了几处,可惜甄家的时运约莫是行到底了,没进大狱的皆是对他闭门谢客。
那日正踌躇,甄恺平小儿子甄浩微红着眼回了家,胡思为忙问其故,原来是一个家里在府衙任职的好友悄悄跟他通了气,说甄恺平牵涉的干系太大,连知府都做了指示,几年里怕别想翻身了。
胡思为握住甄浩的手:“天下哪有一说就准的事呢?你现在低头把书学好就是,万事还有你胡哥呢!”
甄浩把心事一说,也是松快了些,撇嘴道:“胡哥你自个儿还没处就活呢!咱家这样子,估摸我也上不了几天学了,还得伯父伯母给送几车西北的特色来,咱俩一人一根扁担,挑了街上卖去,好歹把大哥的学先供了,再等他去找个好营生养我们罢……”
胡思为一把拍在甄浩背上,“说什么胡话!我这叫什么,以不变应万变!家里刚给我寄了些钱,轮不到你小子去挑货呢!真没个正形!”
不知想到了什么,甄浩“唉”了声又耷拉下脑袋,胡思为也没了说话的劲,跟着耷拉下了头。
就是这么一耷拉,胡思为无意斜了眼桌上甄浩还没收起的书,脑中一阵霹雳过去,猛地昂起头,将甄浩的头也扶了起来,盯着眼问道:“你外祖、舅舅们待你如何?”
甄浩愣了下,说:“好啊!每次去梁丘,好吃好喝没少了我的,外祖对我和哥哥的功课也上心”,说着又叹着气垂下头,“这次真不知道为什么……”
胡思为听了忙起身,取了纸笔放到甄浩面前,说:“这一家子的路,就在你这一封家书了!”
“可是家里这样大的事,外祖父母怎可能不知?他们不想,我的信又能如何……”
“你就说,你现在在学堂里也不如意,想请外祖帮你找个工做,一则为父亲母亲分忧,二则兄长在书院前途重大,不容疏失。”
“这未免……”
“你便听我的,准是没错的”,胡思为起身背手踱开了步,“你外祖家可能就等着你这样一封家书呢!”
甄浩一向跟胡思为说得来,也听父亲说过这个老乡虽然文化不高,别有些浪荡,但心思机敏,是能做事的料,这些日子门户零落,就他一人紧守着,还问自家里要了钱,更知他是重情义的,也就凭了他的意思,作封家书送往梁丘。
出的第三日,大舅刘宓回信叫他不要担心进学的事,又让他找个稳妥的人把自己送来梁丘外祖家。
梁丘县距青田府直属区七十里路程,加上两边七弯八绕,甄家到刘家短头九十里路程。走官驿不用一时辰便也到了,只是如今胡思为和甄浩没有身份,大舅也没提及走官驿要用的路引,两人只得搭了两程民勤车班,又走了十余里,两个多时辰才到梁丘城西的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