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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广孝迷茫了,自负天下少有的聪明人,以为看清世间百态,感叹人生不应碌碌无为,遂以大元帝师刘秉忠为志,可是听孔明所讲,似乎刘秉忠并不值得效仿。
“贫僧不知道。”姚广孝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生硬的回答道,甚至都不知道自已说的有什么意义。
孔明嘴角露出微笑,当姚广孝开始质疑刘秉忠时,他的坚持和信念就已经露出破绽。
按照武侠玄幻小说讲,就是在渡劫悟道时,面对更高深的道理,内心开始产生纠结,是接受其他的道,还是以他道融入自已的道,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人是最脆弱的时候,容易被心魔破境。
若说是更深刻的道理,孔明在历代圣贤面前不敢自专,但是若说更高的视野,孔明自然当仁不让。
上追溯炎黄时代,下观思民主自由,汗牛充栋的古今中外文明发展,让孔明的视野和思想达到高山仰止的地步。就如网友们评价新时代中美争斗,拥有五千年文明历史的华夏,可以在史册中找到每个相似的场景,让华夏智库知道如何应对。
“敢问首辅,何为旧时代框架。”
不愧是人间妖孽,也不愧是孔明看上的人,姚广孝知道心魔临身,本身的信念开始动摇,必须尽快破除心魔,否则就失去人生方向。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万物初始方为盛。”
这是当初给朱元璋说的话,孔明开篇明义,姚广孝瞬间正襟危坐,聚精会神的听起来,袁珙方谦袁毅等也神情严肃,旁边过来位中年僧人,此时也加入聆听的行列。
“朝廷是什么,是解决天下百姓需求的公器,乃神器也,应当秉承天道而生,顺应民意而行。”
“历代兴亡之间,无不是朝廷积弊腐朽,以至于民不聊生,各种矛盾交错导致政令失效,朝廷权威日益沦丧,最终灭亡。”
“因此,新的朝廷建立,当是以梳理天下矛盾,行民之所善为先。如婴儿之初生,如旭日之东升,真正天下归心的朝廷,应有万物竞发的勃勃生机,黎民百姓无不顺从朝廷政令,赢粮而景从解决积弊。”
“孟子曰:多助之至,天下顺之。以天下之大,仅靠朝廷数万官吏,绝不可能妥善解决积弊,因此必须发动底层百姓,集结万民之力共治。”
“可是,百姓不是牛马,他们有自已的智慧,知道谁是真心为自已好,故真正为民办事的朝廷,百姓才能为之义无反顾的奉献力量,是谓天下顺之。”
姚广孝眼神中露出异色,以往同好友谈论天下大势时,总是拿着以众生为子的态度,似乎百姓只是他随意摆弄的石头。可是孔明却在考虑百姓的想法,这就是道家治人先治心吗?姚广孝内心自问。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孔明自是不知,紧紧跟着思路说道:“在发掘民力方面,华夏历朝历代中,以汉唐为最,朝廷善治百姓归心,上下同欲共建社稷,对内发展民生,对外征伐四方。”
“汉唐承袭秦隋的制度,故秦朝和隋朝对民力的发掘亦是强大,然而秦朝和隋朝自成立时期,便是陈旧的框架。秦朝的前身是近五百年的秦国,隋朝则脱胎于鲜卑北朝,其庙堂势力盘根错节,政令极难通达天下。”
“故,两朝虽能以民力解决国家弊政,但是只能解决表象的疥癣之患,不敢触及庙堂各方势力的根本,而那才是心腹之患。”
至此,孔明终于说出姚广孝的疑惑,“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益驱动。这旧框架,便是决定朝廷为政的各方势力,万事以自已的利益为先。”
“秦隋的庙堂诸公,皆为数百年积淀的门阀士族,他们把持朝政,上对抗皇权,下侵占民利。”
说道这里,孔明抿口茶水微笑说道:“始皇帝兼并天下而不敢停止战争,隋炀帝智近乎妖却丧师高句丽,似乎失去心智。此中故事,你可能好好体会。”
姚广孝此时呼吸渐渐急促,身体甚至有些颤抖,他感觉自已似乎要触及世界的本质,明白历代王朝兴衰变局之因。
他大胆尝试说道:“赵宋的旧框架,便是安史之乱以来的割据藩镇,而后经历五代更迭积淀,牢牢把持军政要务的那些人?那些家族?”
“不错。”孔明微笑肯定,“认真说起来,汉朝和唐朝仍旧有本质差别,汉太祖刘邦以沛县的布衣将相而得天下,故汉朝对人才出身根本没有限制,以孝顺和廉洁为先。”
“而唐朝则不然,高祖李渊出身陇西李氏,起家便是依靠各地郡望,若不是唐太宗提拔大量寒门为已所用,主政天下二十余年臻至太平,恐怕唐朝也会走隋朝的老路。”
“然而唐朝的本质没有变,依旧是以北朝士族为主,门第讲究十分严格,大量的寒门有志难成,只能依附在边将的身边,以军功实现自已的抱负。”
唐朝时期,虽然已有科举制度,但是仍旧遵循曹魏以来的九品中正制,在选拔人才时会将门第作为重要参考。
大量寒门士子被埋没,只能到边疆做幕僚,辅助边疆建立功勋,以此才有门路进入朝堂。独登幽州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陈子昂,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如此,就使得边疆节度使麾下人才济济,当府兵制崩溃之时,有识之士自然就看到时机,叛乱的行动就开始酝酿。”
“依首辅所言,安史之乱并不是单纯的边将造反,而是压制已久的民力,或者说是底层志士,对李唐积累的怨愤爆发。”姚广孝沉思着,适时说出自已的想法。
孔明点点头,说道:“河北三镇叛乱不久,安禄山和史思明都相继死于非命,但是叛军仍旧没有消失,继续和唐军殊死较量,这样的斗争无不说明,反唐的意志贯穿叛军,绝不是死头头就可以。”
“而后唐朝明白河北叛乱的本质,又看无法拿下叛军,便招抚叛军予以官职,如此河北彻底脱离唐廷控制,这也促使其他地方有样学样,由此唐朝藩镇林立。”
似乎想到什么,孔明伸着懒腰说道:“从这个角度看,东汉和唐朝极为相似,若说西汉是布衣将相开始,在两百年的时间完成伟业,给华夏民族挺立千秋的脊梁,为华夏民族冠以汉之名号,以此功绩得有东汉遗运。”
“那么经历两百年的积淀,西汉的布衣将相也都成为高门贵户,故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虽有大量寒门,但是整体仍旧是西汉遗留下来的,盘根错节的士族。无怪乎唐朝和东汉两朝,后期只能倚仗宦官。”
万事皆有因果,没想到在孔明看来,任用宦官也有着深远考虑,而不是简单的君主昏庸。
姚广孝似有明悟,整理着自已过往的认知,渐渐形成华夏的脉络发展的认知,“如此说来,新的王朝当以百姓为重,彻底将旧时代的框架埋葬,才能开辟新的天地。”
这位病虎,此刻毫不顾忌佛门形象,展露自已嗜血的一面,似乎这才是真正的他。
孔明想到自已看过的漫画,天生嗜血的人进佛门为僧,但是依旧忍不住嗜血的天性,故进入国家机构效命,以正义之名行雷霆手段,更满足自已的本性。
而姚广孝似乎也是如此,灵魂的本性是嗜血,但是他却不敢挑战世俗礼法,故只能进入朝廷,以神器之力满足内心。
孔明饶有兴趣,莫非自已锻炼病虎之心,那就看看其未来,是否能义无反顾,向数百年积淀的旧势力挥舞屠刀。